第二天,天阴得厉害。
陈直一早就把娘和爹送去了赵寡妇家。赵寡妇没多问,烧了锅热水,又往门后顶了根木杠。黑豆还小,陈直没让他知道。只跟他说,今儿村口有野狗,别出门。黑豆应了,可那眼神,分明是不信。
陈直没时间管。他回到家,把院门大敞,像要迎客。然后他搬了把旧凳,坐在院中,把那把青铜戈横在腿上。戈头用布包着,他一点点擦,像擦一件要下地的农具。
午时刚过,村口传来马蹄声。不多,五骑。陈直抬眼。打头的是个灰袍人,瘦长脸,脸色青灰,正是那日在南坡下给他黑帛的奉常寺堂官。他身后四个,清一色青面。面皮发青,眼白多,手里各提一根铜刺,刺尖弯如禾钩。
陈直慢慢站起来,把戈往地上一顿。
“陈直。”灰袍人在院门外勒住马,也不下,只居高临下道,“你可知罪?”
“知道。”陈直说,“可我不走。”
灰袍人笑了一声,像听见孩子说梦话:“你当西陵卫能护你?那司马错,昨夜就回咸阳了。这村里,你只剩自己。”
陈直心里一沉。司马错回咸阳了?他原以为那汉子会留到午后。可转念一想,司马错教他三招,又留了戈,兴许就是让他自己趟过去。人在,他反倒伸不开。
“那正好。”陈直把包戈的布缓缓解开,露出乌青的锋刃,“我也不用看谁的脸面。”
灰袍人脸色一寒,挥了挥手。
两个青面下马,也不废话,一左一右,贴着院墙逼上来。陈直退后半步,脚踩在昨日练出来的那个浅坑里。这是他给自己定好的位置。他记得司马错教的:借地势,不跟人比快,比谁先沾地气。
左边那青面先动。铜刺直取咽喉,快得像道青线。陈直身子一矮,戈往上一撩。戈头擦着铜刺划过,火星迸出来。他顺势一扭,用戈柄狠狠撞在对方胸口。那青面闷哼一声,退了两步。陈直也虎口发麻,不敢停,回手就朝右边横扫。那一个正欲偷袭,被戈头划过大腿,灰袍裂开,伤口里涌出的血竟是暗红色的,像泥浆。
“果然是同脉。”灰袍人脸色微变,“给我拿下。”
剩下两个青面也动了。四个人,四根铜刺,把陈直围在院中。陈直浑身是汗,气越喘越粗。他练那三招不过一夜,哪能真和这些泡在土里的东西斗。没几个回合,腰上、肩上各挨了一下。不重,但凉。像被冰锥子戳了。他踉跄着退到井台边。
就在这时,他觉着脚底一热。
那口被石头压着的井,又动了。不是水动,是气。地禾的气从井底往上翻,像在应他。陈直心一横,索性把戈插进地里,弯腰,一掌按在井沿上。
“借你的气!”他低喝。
井口“嗡”的一声,灰白色的气从石缝里喷出。陈直像被浇了桶滚水,浑身上下都烧起来。他抓起戈,那戈头上的青光明灭,忽然转成极亮的金色。四个青面同时一滞,像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其中一个竟丢下铜刺,转头就逃。
陈直没追。他挥戈一扫,金光过处,院中的地砖“啪啪”裂成几道。三个青面被震飞出去,摔在院墙上,半天爬不起来。灰袍人的马惊得人立而起,把他掀了下去。
陈直提着戈,慢慢走过去。灰袍人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你……你竟敢引地禾气入兵……”
“我不引,今天死的就是我。”陈直站在他面前,喘得厉害,“你回去告诉你们堂官。陈直不走了。这村子,谁再来,谁就把命留在地里。”
灰袍人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再撂狠话。他连滚带爬上了马,带着那四个残兵,朝村外跑了。
陈直看着他们跑远,身子一软,半跪在地。戈尖插进土里,那金色慢慢退了,又变回乌青。他低头看自己按过井沿的左手。手腕上多了几道细纹,灰白色,像被地气吹出来的。不疼,但和眉上那道线一样,再也消不掉了。
“你用了它的气。”身后有人说话。
陈直回头。卫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外,仍穿着那件白袍,风尘仆仆,像赶了很远的路。他目光落在陈直手腕上,又移到那口井上,神色难得地沉。
“这一下,你再也别想跟地禾分清了。”卫癸道。
陈直笑了。那笑累极了,像从泥里挤出来的:“我早就分不清了。”
卫癸没说话。他走进院子,在陈直对面蹲下,从袖中摸出个小瓶,倒出一粒青绿色的药丸,递到陈直唇边:“吃了。这是压脉的。不然,禾气反冲,你会和那几个青面一样,变成半人半土的东西。”
陈直没犹豫,张嘴吞了。药苦,入喉却凉。他闭了闭眼,等那阵翻涌慢慢下去。
“咸阳那边,我替你拖了七天。”卫癸说,“七天后,黑冰台会派人来验你。不是验种,是验心。看你是不是还想做人。”
陈直睁开眼:“你怎么说?”
“我不在。”卫癸站起身,拍拍衣摆,“七天后,你只有两条路。要么,把地禾彻底种出来,连你一起。要么,想法子把你身上那半封信读全。信读全了,你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陈直望着他。这个一直说话说一半的人,忽然像把什么都摊开了。他张了张嘴,想问“读全了会怎样”。卫癸却已经转身,朝村外走,白袍在阴天底下,像片迟迟不肯落的雪。
“陈直。”卫癸没回头,“若你真能读全,就别忘了,你答应过要种地。别把锄头丢了。”
陈直坐在地上,看着那背影走远。风从南坡吹来,带着股极淡的谷香。他慢慢爬起来,把那把戈从地里拔出来。戈身上,还缠着几根灰白色的根须,断在那里,像在挽留。又像在告别。
他抬头看天。雨快下来了。天地间暗沉沉的,像口倒扣的锅。陈直把戈扛上肩,一瘸一拐走回屋里。桌上,那根干枯的谷穗还在。他坐下,盯着它。许久,轻声道:“你到底想让我读什么?”
谷穗不语。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