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黑甲兵陷得极快。
从脚踝到小腿,不过几息。一个还算镇定,用剑往泥里插,想借力拔身;另一个慌了,满手乱刨,身子越动沉得越快。河湾的黑泥像活过来似的,吸着他们往下坠,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那声音听得陈直后脖颈子发硬。
“别动!”前面的低喝。
可晚了。那慌了的兵一声短叫,整个膝盖都陷进泥里,像被地吞了半截。他扔了剑,朝岸上喊:“拉我——快拉我——”
陈直蹲在柳树后,手脚冰凉。救,他多半得搭进去。不救,这俩人必死。可他更清楚,河湾突然发难,跟他这些天引地乳、养黍苗脱不了干系。这地,已经认了气。他们踩进去,等于踩在醒来的兽嘴里。
他正犹豫,那株黍苗突然又发出一声尖鸣。这回更响,像铁片在瓷上刮,直往人脑仁里钻。两个黑甲兵同时一僵,像被抽了骨头,直挺挺地往下沉。泥已经没过了腰。
陈直忍不住了。他起身,从柳树后冲出来,把背篓往地上一丢,脱了鞋,几步跳进湾里。离着还有四五步远,他就不敢再往前了。脚底的泥在动,极细极密地颤,像有无数张嘴在吮他的脚板。他弯腰把鞋垫在脚下,踩实,朝最近的那个兵探出手。
“把手给我!”
那兵满脸是泥,眼珠子都红了,朝陈直伸手。指尖刚碰着,陈直就觉着不对。不是他拉人,是那人反过来拽他。一股极大的力气把他往泥里拖。他一只膝盖“噗”地陷进去,泥浆没到大腿根。
陈直惊出一身冷汗。他想松手,可那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也不放。两人一块往下沉。岸上的黑马发出长长一声嘶鸣,撒腿跑了。
“你松开!”陈直吼,“你松一点,我拽你出来!”
那人已经听不进人话了。他大张着嘴,满口黑泥,喉咙里“呜噜呜噜”的。陈直感到脚底泥里有东西缠上来,又细又韧,像头发,又像根须,一圈圈绕上小腿。他拼命往上挣,越挣越紧。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一烫。
是木刀。刀柄上那穗形雕纹里又渗出了温热的潮气,透过衣裳贴着他心口,像有什么在往里钻。陈直想也没想,抽刀在手,朝脚底那团看不见的纠缠狠狠一划。
“哗——”
一道极淡的黄光从刀尖划出的弧线里迸开。泥浆像被烧红的铁烫了,猛地朝四周退开半丈。那股缠着陈直的力量骤然一松。他拔出一条腿,又拔另一条,连滚带爬上了岸。回头看,那黑甲兵已经只剩两条胳膊还露在外头,手指张得极开,像在抓天。
陈直瘫在岸上,想再过去,已经不可能了。那两截胳膊抽搐了两下,也沉了下去。泥面慢慢合上,黑黝黝的,平得发亮,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河湾恢复了平静。那株黍苗立在泥里,轻轻晃着,像刚睡醒。
陈直喘得像头老牛。他爬到苗边,低头看。那黄白色的秆子上多了几道鲜红的纹,从根一直蜿蜒到叶尖,像刚吸饱了血。他一阵恶寒,伸手想拔,又硬生生停住。不能拔。拔了,这些天全白费。可不拔,这苗已经吃人了。
他咬了咬牙,把木刀插回腰间,踉跄着回到土祠。水喝了两口,饼啃了半块。天快亮时,他才缓过气来。两个黑甲兵的马跑了一匹,还剩一匹站在老柳下,见了他,不安地踏着蹄子。陈直慢慢走过去,那马倒没跑,只是浑身抖。
“你主人回不来了。”他低声说,摸了摸马脖子。马低下头,哼了一声。
陈直从马背上的皮囊里翻出些干粮,还有卷竹简。展开一看,是张便令,字迹潦草:“渭水西湾,见青禾即取。不得生事。”
见青禾即取。那“青禾”,就是那株黍苗。也就是说,来的人和司马错不是一个路数。他们不知道这苗是地乳养的,也不知道这河湾会吃人。
陈直把竹简扔进水里,想了想,又从马背上取下一柄短剑。这剑不重,比家里的柴刀还轻几分。他别在腰后,又找块石头,在马鞍上划了几下,把那马放走了。黑马回头看他一眼,撒开蹄子往东去了。
太阳升起来时,陈直回到河湾。两具黑甲兵的尸体没再浮起来。那株黍苗却长高了许多,已经有半人高,秆子粗了,叶子多了,颜色也不再是黄白,转成一种极浅的青。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在笑。
陈直站在它跟前,想起司马错的话:练到第七图就停。他如今只练了四图,这苗就吃人了。再练下去,怕不是它吃,而是他自己往里跳。
可回不了头了。
他弯腰,轻轻摘下一片叶子。那叶子落进掌心,竟化成一撮极细的灰,顺着指缝漏进土里。陈直愣了。再看那苗,原来长叶子的地方,已经拱出了个极小的苞。苞里鼓鼓的,像有东西要钻出来。
他凑近了些。苞衣半透,里面裹着极小的一串颗粒,不是谷,像无数颗没长眼的小珠子,排成穗形。
陈直心里“咯噔”一下。这苗要抽穗了。可离三个月,还有一大截。
他直起身,望向北边。村里的人说,生面孔已经追到了家门口。咸阳城里,奉常寺和西陵卫都在找他。而他自己,守着这株吸了人血的青禾,站在渭水边,进退不是。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水腥和土腥。他低头看掌心里那点灰,忽然明白,这苗不是他种的庄稼。是他自己。
他就是它。它也是他。这河湾里,真正长出来的东西,还不止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