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再没了动静。
越静,陈直越慌。他背靠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门。木刀横在胸前,刀尖不受控制地抖。那点从刀柄渗出的潮气,顺着他指缝往下淌,不凉,是温的,像从活物嘴里呵出来的。
“陈直,我数三声。”杜掾的声音又响起,近得吓人,像贴着门板说的,“你再不开,外头的人就破门。破门有破门的规矩,到那时候,你身上少点什么,别怨我。”
陈直不答。他知道今晚躲不掉了。可让他就这么开门,他不甘心。
“一。”
他扫了眼屋里。除了那张矮榻和木案,再没别的。窗户很小,钉着木棂,钻不出去。屋顶倒有个气窗,可太高,又窄,爬上去也未必能过。
“二。”
他忽然想起怀里的削穗刀——不,太爷爷的木刀。这东西能挡一次灾。怎么挡?他用刀柄压住左手掌心那圈绿苔,用力一按。一股极细的气顺着手臂冲上来,直撞后颈那块硬皮。陈直眼前一花,像有无数火星在黑暗里炸开。
“三。”
“等等。”陈直开口,嗓子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开。”
他慢慢走到门前,抽出横杠,把手搭在门闩上。门外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三个,或者四个。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月光扑进来,杜掾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高得像竹竿,一个矮壮,都穿着黑色短打,脸上蒙着灰布。陈直看见杜掾的脸,还是白天的模样,只多了层极淡的青气,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走吧。”杜掾说。
陈直没动:“去哪儿?”
“问那么多。”矮壮的那个上来推他。手刚碰着陈直肩膀,就像被什么烫了,“嗷”一嗓子缩回去,直甩手。高个一惊,低喝:“这小子身上有火!”
杜掾眯了眯眼,盯着陈直,忽然笑起来:“你把木刀带着呢?”
陈直心里一紧,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就更得走了。”杜掾说完,冲两人一挥手。高个和矮壮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包抄上来。陈直往后退,可院子就这么大,三面高墙,他退无可退。
他只能打。
从小到大,陈直没跟人正经动过手。可这会儿,他身子比脑子先动了。木刀往上一撩,把高个劈来的短刀磕开。刀口虽钝,力道却猛,高个虎口一麻,短刀差点脱手。陈直不敢停,侧身躲过矮壮的一脚,顺势往杜掾那边撞去。
杜掾没躲。他一把抓住陈直握刀的手腕,五指冰凉,像铁钳。陈直挣了两下,挣不脱。他感觉杜掾的指尖在发颤,像在忍什么。
“别动了。”杜掾低声道,“再动,他们真会砍了你。”
陈直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看见高个已经爬起来,眼里凶光毕露。矮壮也绕到他身后,堵死了退路。
“你刚才说奉常寺要见我。”陈直喘着气,“奉常寺的人呢?”
杜掾没答。他朝矮壮使了个眼色。矮壮会意,从怀里掏出个黑布口袋,兜头就往陈直脑袋上套。陈直只觉着眼前一黑,鼻子里冲进一股极浓的酸苦味。他挣扎了几下,后颈突然挨了一下,身子一软,没了知觉。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捆着,躺在一辆颠簸的车里。
车不大,颠得厉害,像走的是山路。嘴里塞着布,眼睛被黑布蒙着。他蜷在车底,半边身子发麻。外头有风,极冷,从车板缝里钻进来,带着股松针和湿土的气味。陈直辨不出方向,只觉着这车一直在往上走。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有人把他拽起来,架着下了车,走了几百步,推进一扇门。地面不平,像碎石铺的。又过几道门,押他的人把他按在一张石凳上,扯掉了他眼上的黑布。
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陈直眯着,好半天才看清。
这是间石室,不大,四角各插着一支火把。正前方是一面石壁,壁上有画。画的是五谷,不,不是五谷。每一株都长着眼睛,从土里伸出来,朝一个方向看。那个方向,画着一座山。山不高,却极黑,像用炭抹出来的,黑得扎眼。
“这是骊山北壁的拓图。”有人从后头走上来,脚步极轻。是那个奉常寺的老者,“你体内那封信,就是当年从这里送出去的。”
陈直转头看他:“你们把我绑来,就是为了看画?”
老者笑了,极淡:“当然不是。我要你把它念出来。”
陈直皱眉:“念什么?”
老者抬起手,在石壁上方一按。那幅画上,那些长着眼睛的谷穗忽然动了。不是画动,是壁上的线条在火光下折射出不同的深浅,像有什么从石头里浮出来。陈直这才看清,画里还藏着字。密密麻麻,像蚁群,从山脚一路爬到大山深处。
“念。”老者重复。
陈直喉咙发干。他不想念。上次在坡上念了几个古字,就闹出了天大的事。可这会儿,那些字像有股吸力,把他的目光往里拽。他越不想看,越看得清。
第一个字从嘴里滚出来时,他几乎没知觉:
“土骨……生禾……”
后面就停不下了。一个字接一个字,像被人从肚子里往外掏。石壁开始震动,火把齐刷刷一暗。身后有人惊叫,有人跪倒。陈直听不见,他只觉着那画里的黑山正在变大,变成一口井,又变成一张嘴。
“以骨为祭,以穑为途。五土之精,稼穑之主……”
陈直猛地闭口。
已经晚了。
石壁上“咔”地裂开一道缝,从山巅直贯到底。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地气从缝里喷出来,满室皆腥。那味道像埋了千年的谷仓被一把火点着,又像无数烂根烂叶在地底发酵了十辈子。
然后,从那道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很小,灰白色,像孩子的手。五个指头慢慢张开,掌心里托着一粒土。
老者“扑通”跪下了。
陈直看见那粒土,浑身像被雷劈中。那土粒,和禾瞎子给他的息土,一模一样。可它飘过来,不是朝他,而是朝他身后。
他回头。身后那高个和矮壮已经趴在地上,像被抽了魂。而杜掾站在门口,满脸青气,眼白翻得只剩一线。
那粒土,落进了杜掾大张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