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井里爬出来的东西,陈直第一眼没看清。
不是瞎,是它身上裹着一层极浓的黑气,像刚从陈年泥浆里捞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淌。随着那黑气往上升,地洞里那团青火跟着一明一灭,照得满壁都是跳动的影子。
陈直又往后退了一步。背篓里的铁器相互撞了一下,发出“当”一声,在洞里荡得老远。
那东西停住了。
黑气慢慢散开一点,陈直才看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个人,又不像。两条胳膊太长,垂过膝盖,脖子细得出奇,脑袋歪向一边,像折了似的。最让人发毛的是它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七个深陷的小洞,排列得乱糟糟的,像被谁用指头硬戳出来的。
它就那么“看”着陈直。没有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
“把东西扔过去。”章官爷压着嗓子,语气急了起来。
陈直愣了:“什么?”
“你怀里的钱!扔过去!”
陈直下意识攥住胸口。那枚半两钱烫得他手心发疼,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没法把手伸进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钱里长出来,顺着皮肤往胳膊上爬,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陈直!”章官爷的声音里有了火气。
陈直咬紧牙关,猛地一挣,把钱扯了下来。钱一离身,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长鸣,像石头刮过冰面。地洞里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耳朵,有民夫当场跪倒,嘴里“嗬嗬”地吐着白气。
陈直手一抖,钱掉在了地上。
那东西停了鸣叫,慢慢蹲下去,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那枚钱摸去。指尖刚碰到,钱上突然迸出一道极亮的黄光,像烧红的铁条投进水里,整个地洞都被照得通明。
借着光,陈直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身。
它身上穿着一层极薄的皮,半透明,里头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流动,像谷子,又像虫卵,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它抬起头,脸上那七个小洞里,同时涌出黄绿色的光。
“它认了!”章官爷大喊,“快,快把罐子扣上去!”
陈直看了眼脚边的黑陶罐。罐口已经空了,哪还扣得住?
“罐子是空的!”他吼回去。
“扣上!”
陈直没法,抄起陶罐,朝那东西砸过去。那东西不躲,罐子撞在它肩上,碎成几片。可这一撞,它好像突然被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嗡嗡”声,从地上抓起那枚钱,往自己额头的洞眼一按。
钱嵌了进去。
陈直胸口像被大锤砸了一下,腿一软,单膝跪地。他感到丹田里那截灰白东西又在动了,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猛,像要从他肚子里钻出来,朝那井口去。
他抬头,死死盯着那个东西。
“你是……地禾?”
这两个字一出口,那东西浑身一颤。它歪着的脑袋缓缓正了过来,额心那枚半两钱正缓缓陷进皮肉里,周围裂开一圈细密的纹,像龟裂的田。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嘴唇,没有舌,但那声音直接在陈直脑子里响起来,空空洞洞,像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
“给我……名字……”
陈直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硬咽下去。他撑着地面,浑身发抖,却还逼着自己抬起头来:“什么名字?你不就是……南坡底下的东西吗?”
那声音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楚:
“不是……”
“我是……”
“你种出来的。”
陈直如遭雷击。
我种出来的?他什么时候种过这种东西?他不过是在南坡上翻了几犁,念了石板上几行字,碰了块骨头,得了一枚钱。怎么就成了他种出来的?
“你……是我种出来的什么?”
那东西没有回答。井口四周的黑水忽然倒流,像退潮一样往井里回缩。那东西的身体也开始往井下沉,先是从脚,再是腰,最后是胸。它没有挣扎,反而像终于等到了什么,缓慢而顺从。
“等等!”陈直爬起来,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我爹呢?我爹在骊山上,我拿什么去赎他?”
那东西只剩下一个头还浮在井口。它“看”着他,那七个小洞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留下额心一点黄。
“三个月……”
“水边……”
“带穗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井口彻底被黑水吞没。那枚钱不见了,那东西也不见了。整个地洞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团青火还在半空浮着,极小,像一粒未灭的灯。
陈直跪在井边,喘得厉害。他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劲,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
章官爷从后头走上来,踢了踢他的脚:“成了。”
陈直慢慢转头看他:“成了什么?”
“地禾认主了。”章官爷脸上浮着汗,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你小子的命,从此跟这地里的东西拴上了。好事。”
“我要救我爹。”
“放心。你既然被认了,你爹就死不了。骊山那边,自会有人松手。”
陈直半信半疑。可眼下他没力气争辩。两个民夫上来架起他,往外走。经过杜掾身边时,杜掾忽然附耳说了一句:
“三个月后,渭水边,别一个人去。”
陈直想问他什么意思,可人已经被拖出了老远。
出洞时,天光大亮。南坡上的雾散了,太阳晒得草叶暖烘烘的。陈直靠坐在酸枣树下,闭着眼喘气,脸上像蒙了层灰,身上又冷又热。他想不起自己这一夜下来图什么。只知道胸口空落落的,那枚钱没了,丹田里的东西却不闹了,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颗种子,刚在土里翻了个身。
远处,黑豆从村口跑上来,见了他,老远就喊:“陈直哥!陈直哥!你爹——你爹回来了!”
陈直猛地站起来,又差点栽倒。
黑豆跑近,上气不接下气:“你爹——在村口,被人抬着,还活着!”
陈直一把抓住黑豆肩膀:“真的?”
“真的!我娘都去了!”
陈直甩开他,踉跄着往村口跑。
背后,南坡上无风,那棵酸枣树却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枯叶飘落,正落在陈直刚才坐过的地方,摆成一个极像“禾”字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