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号车,停在京州市委市政府大楼正门外。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低调,车身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是李达康的风格,不爱排场,不爱热闹,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秘书小金,早就在台阶下等着了。
他在这个位置上跟了李达康两年多,早就把李达康下车之后的一套程序,摸得一清二楚什么时候开车门,什么时候递水杯,什么时候往前走半步,什么时候退到一侧,分毫不差,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安静,准确,从不出错。
车门打开,李达康迈步下车。
他今天穿的是那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佩戴任何领带或徽章,领口扣着,但不紧,给人一种忙碌而不失从容的感觉。
他脚步迈上台阶,没有停,眼睛往前看,开口:
人都到了?
小金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回答:
都到齐了,李书记。
蔡成功那边,拿住了吗?
李达康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很平常的,就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或者某一份文件有没有打印好。
但小金在他身边这两年,听这种的语气,听出了经验越是这种平常的语气,越是李达康真正在意的事情。
控制住了,但是
小金微微停顿,往前方示意了一下,
赵东来局长说,他要亲自向您汇报。
李达康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
但他的眼神,往前方的方向,收紧了一下。
水杯。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音阶,两个字,扔出去,不重,但那股劲,扔到小金身上,让他连忙掉头,快步往停着的专车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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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大厅,编号一九七。
这是京州市委市政府专用的一号会议室,能容纳五六十人,今天来的人,大约坐了一多半的位置京州市各主要职能部门的负责人,财政、发改、城建、民政、公安,一个萝卜一个坑,该来的,一个没少。
李达康推开门走进来,室内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是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大家都坐。
李达康扫了一眼全场,把那句话,说得很随意,带着一种习惯了这种场合的人才有的自然感。
他走到主位,椅子还没坐热,赵东来就从侧边靠了过来,把身子微微弯低,压着声音:
李书记,蔡成功那边,我想先跟您简单汇报一下情况。
李达康侧了一下头,声音平静:
赵东来往四周扫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的表情,那个犹豫,在他这个人身上,出现得很少他平时是个行事果断的人,这种踌躇,不太像他。
李书记,这里……
他这半句话,剩下的半截,卡住了。
李达康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力道足。
赵东来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理了理思路,在心里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重新做了一遍切割。
李达康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开口:
今天与会的同志,都和蔡成功和大风厂的事,有直接关系。
有什么说什么,说。
赵东来没有办法,只好当着全场的面,把话说出来:
是这样的,李书记,蔡成功目前还在省公安厅的招待所。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但那种无声的静,比出声还清楚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李达康的反应。
李达康转过头,把目光,落在赵东来脸上。
那个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比愤怒还让人难受的东西是审视,是那种你把一件事交代下去、回来发现没有按你的想法做完、然后你重新看这个人的那种眼神。
赵东来在那个眼神里,站得笔直,但脊背上,悄悄地,出了一层薄汗:
我也找了季检察长了。
他解释道,语气里带出了一点急于说清楚的意味,
双方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反贪局那边,要求对蔡成功进行二十四小时的问询。
二十四小时之后,市局再凭手续,把人带走。
目前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说完,把嘴闭上,等着。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片刻。
李达康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帝都那个侯亮平局长,你见到了?
赵东来点头:
见了。
这个方案,就是他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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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在主位上,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靠。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立刻给出反应,而是把目光,从赵东来身上移开,落到了面前那杯茶上。
那杯茶,是小金刚才给他拿进来的,他还没喝,杯子上还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
侯亮平。
这个名字,李达康不是第一次听到。
在省常委会上,沙瑞金提到过这个人最高检和省委共同决定,派侯亮平到汉东,负有特殊使命,带着重大案件线索。
当时李达康在台下听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已经把这个人,放在了一个需要持续关注的位置上。
现在,这个人来了,来的第二天,就扣住了蔡成功,要求二十四小时的问询时间。
李达康在心里,把这件事,拆开来,一层一层地看。
侯亮平要问蔡成功什么。
蔡成功能说出什么。
这两件事,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蔡成功跟丁义珍之间,有行贿的关系这件事,不是秘密,至少在这个层面上知情的人,不少。
但蔡成功跟欧阳菁之间,有没有什么直接的往来,这件事,李达康是真的不清楚。
说不清楚,不是谦虚,是真实的状态。
李达康这个人,在处理家庭事务上,有一套他自己的逻辑对于欧阳菁的事,他不是不察觉,是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过问,不了解,不触碰。
这不是软弱,是一种政治上的自我保护。
一个你从来没有主动过问过的事情,将来就算出了什么问题,至少在这件事上,你是站得住脚的。
但这种保护,是有前提的你保护自己,前提是那件事足够安全,足够稳定,不会突然从地面下冒出来,把你的这层保护,从底部捅穿。
而蔡成功,就是那个可能从地面下冒出来的东西。
李达康把这个逻辑,在心里,走完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追着蔡成功的事情死磕。
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现在再死磕,已经不是最优解了。
侯亮平已经拿到了二十四小时,这二十四小时,是赵东来给的,不是他李达康批的。
如果接下来,他继续出面干涉,继续在蔡成功这件事上施加压力,那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李达康,对蔡成功,有直接的利益关联。
一个市委书记,在一个大风厂前老板身上,展现出这种程度的关注这本身,就会成为问题。
不如,换一个方向。
把蔡成功这条线,暂时让出去。
把精力,放在另一件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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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会。
李达康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第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财政局钱局长,你先说。
大风厂的员工下岗安置费,具体是多少,怎么解决,你来汇报。
钱局长坐在靠左边的位置上,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了腰,把面前的文件翻开:
好,李书记,那我向您和各位同志汇报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经过财政局和劳动局联合核算,大风厂一千三百六十五名员工,应付下岗安置费,合计约四千五百万元。
他停了一下,措辞了一下:
但是,大风厂的法人代表蔡成功,目前已经资不抵债,处于实际上的破产状态。
偿还能力,基本为零。
他说到这里,把嘴闭上了。
剩下的,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笔钱,蔡成功出不了,那出口在哪里,是一个摆在面前的、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的问题。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是大家都有话、但都在互相观望,看谁先开口,谁先开口谁先担责任,这是机关会议室里最古老的、也最经典的一种沉默。
李达康扫了一眼全场。
低着头的,研究文件的,端着杯子喝茶的,用笔在本子上画圈的各种姿态,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
别看我,我没想法。
李达康把这些人的表情,挨个扫过去,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问别人,而是自问自答:
说来说去,四千五百万。
蔡成功破产了,还不上。
山水集团不付,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桌面,或者盯着窗外,或者盯着某一个不存在的点总之,不跟他对视。
李达康把那种沉默,看在眼里,没有强迫任何人发言,而是继续往下说:
大风厂拆迁了,员工没了着落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他的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和质问混在一起的东西,
怎么,解决不了了?
会议室里,仍然没有人说话。
那好,
李达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我来解决。
他看向钱局长,
这笔钱,政府出。
四个字,落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一个表面平静的水池里涟漪,从钱局长那里开始扩散,然后往两侧的人传开去。
大家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开口。
一千三百六十五个工人,每一个,都是有家有口的人。
李达康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特别的情绪,但分量,压在那里,
让他们这个年,过不下去,说出去,是京州的事,是咱们大家的事。
财政局牵头,各职能部门按照分工,在一周之内,把安置费的发放方案,拿出来。
大家分工认领,有没有问题?
这不是真的在问有没有问题。
这是在宣布。
钱局长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又默默地过了一遍。
四千五百万。
京州市今年的财政预算,早就排好了,每一个项目,都有对应的资金池,现在要从哪里挪出这四千五百万,这本身就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算术题。
而且,这道题,李达康自己,其实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
他知道京州市财政现在的情况。
他知道这几年他推动的那些建设项目,已经把财政资金的弹性,压缩到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他知道,四千五百万拍下去,后面跟着的,是一连串需要协调和挪动的麻烦。
但他仍然拍了。
因为,这笔钱的意义,不止是四千五百万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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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低低的议论声,像一锅刚开始冒泡的水,还没到沸腾,但热度,已经上来了。
没有人当场反对,也没有人当场附和这也是机关会议室的另一个经典场景:书记拍了板,大家保持沉默,然后散会,然后在走廊里、在电梯间里、在停车场里,低声讨论,把会议室里没说完的话,在外面说完。
李达康坐在主位上,任由那些低声议论,在会议室里流动,没有制止,也没有催促。
他端起茶杯,再喝了一口。
这杯茶,已经有点凉了,但他喝得很平静,像是在喝一杯味道不重要、只是一个动作的水。
他心里,已经在想下一步的事了。
四千五百万,政府出,这笔账,是他主动揽过来的。
揽过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风厂一一六事件的善后,在政府这一侧,有了一个明确的、可量化的交代。
意味着,一千三百六十五个工人,会得到安置,不会成为一个持续发酵的社会问题,不会成为将来有人找他麻烦的把柄。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层
这笔钱,是市政府主动承担的,不是被迫的,不是被人追着逼出来的,是他李达康在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宣布的。
这个,在某些语境下,价值不菲。
至于蔡成功那边,侯亮平那边,欧阳菁那边那是另一套棋盘上的事。
这两件事,他分开处理,不让它们搅在一起。
这是李达康的习惯每一件事,在它自己的框架里解决,不交叉,不混淆,不让一件事上的被动,影响到另一件事上的主动。
他把茶杯,轻轻地放回桌面。
窗外,京州市的天色,是冬日里典型的那种不阴不晴,云层厚,压得低,但光线,还是能透进来一些,照在大楼外的那条宽阔的主干道上,让那条路,看起来,比实际上,明亮了一点点。
李达康往椅背上靠了一靠,把目光,落在那扇窗外的远处。
他想到了侯亮平。
想到了那个二十四小时的期限。
想到了蔡成功,此刻,还在省公安厅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
他不知道,蔡成功会说什么,也不知道,侯亮平已经掌握了多少。
但他清楚一件事
他李达康,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乱了,就输了。
不乱,才有下一步。
会议室里的低语声,还在继续。
李达康坐在那张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平稳,沉静,像那扇窗外的云层厚,压得低,但不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