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招待所,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初的四层小楼。
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已经在岁月里褪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暧昧颜色,不新也不旧,就那么挂在砖墙上,像一张老照片里的背景存在,但不重要。
楼前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公安厅的制式车牌,也有京州市公安局的。
两拨人,就这么分开站着,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平静。
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对峙。
陆亦可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下,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挂着一种她平时很少用的表情克制的、不动声色的、用力压着火气的那种。
对面,赵东来的几个手下,站成一排,把招待所的侧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那几个人,倒是没什么特别难看的脸色,站得笔直,制服整齐,甚至有一种职业性的礼貌但那种礼貌,就像是一堵刷了白漆的墙,好看,但进不去。
陆亦可盯着那堵,在心里把今天的局面,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蔡成功在里面,她要带走,赵东来的人不让,两边都有各自的理由,两边的理由,从程序上讲,又都说得过去。
这种局面,正面硬碰,没有意义,双方都耗不起,也都不能在这里真的撕破脸。
但就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
她摸出手机,拨了侯亮平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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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季昌明的办公室里,把刚才那杯茶,喝到了杯底。
侯局长,我是陆亦可。”
陆亦可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一点按压过的紧绷,市局的人不放蔡成功。”
你看能不能,走一下祁副厅长那边的关系。”
由省厅出面,打个招呼。”
侯亮平听完,把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这个请求本身有多难而是因为这个请求,让他不得不做一件,他本来就不那么情愿做的事。
好,我马上联系祁同伟。”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然后,在拨出那个号码之前,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那三秒钟,是他给自己的。
用来把姿态摆好,把措辞理顺,把那些不必要的、会让这通电话变得更复杂的情绪,暂时收拾到一边去。
然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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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接通的声音,响了两声。
然后,是一个年轻的、训练有素的男声:侯局长您好,我是祁厅长的秘书,小李。”
祁厅长正在开会,请问您有什么事需要转达?”
侯亮平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手指在手机背面,无声地弹了一下。
祁同伟的秘书。
他当然知道祁同伟配了专职秘书的事这是级别到了之后自然而然的配置,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这个时间点接电话的,是秘书,不是本人。
这两个字,在机关单位里,是一个用途极广的词汇,可以指真的在开会,也可以指不方便接,还可以指知道是谁打来的、不想接。
侯亮平在反贪总局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个词的各种用法,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在心里,把这通电话的处境,判断了一下。
然后,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你转告祁厅长,就说是我侯亮平。”
有一件关于省公安厅招待所的事,需要他出面协调一下。”
让他开完会,给我回个电话。”
那个,在电话那头,应得很流畅,很礼貌,很专业,像一台运转良好的转接设备:好的,侯局长,我一定转达。”
然后,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把手机放下,在椅子里,没有动。
季昌明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他,脸上是那种见过太多事之后养成的、沉静如水的表情,但嘴角,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弧度。
亮平,看来,你这位师兄”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不怎么给你面子啊。”
停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侯亮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季昌明。
那个眼神,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点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在水底的木头,外面看起来安静,但它一直在往上浮。
他没有直接回答季昌明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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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祁同伟不接电话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也不是真的在开什么重要的会。
是态度。
祁同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来汉东,你借的那块招牌,在我这里,不好使。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说起来,要追溯到很多年前,追溯到汉东大学那段岁月,追溯到一些当时看起来不那么重要、但后来慢慢发酵、最终变成了一道深沟的事情。
那道沟,在外人眼里,叫做不对付。
在侯亮平自己心里,叫做什么,他从来没有用一个准确的词,对任何人说过。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祁同伟的今天,跟他侯亮平的今天,放在一起比,是一种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平静对待的对比。
当年的起跑线,他侯亮平,在哪里站着。
现在的位置,那个人,在哪里站着。
一个副厅级的干部,配着专职秘书,管着省公安厅的半壁江山,在汉大帮里,是真正的核心。
而他侯亮平呢,带着一份借调文件,在一个连吕梁都不愿意认真搭理的反贪局,刚刚被一个陆亦可,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锣给敲了一遍。
这种比较,侯亮平不是第一次做,以后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每一次做,那种感觉,都不会因为习惯了而变得不存在。
他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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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季。”
侯亮平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稳了一点,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意思吗?”
季昌明把茶杯放下,看向他:什么意思?”
李达康”
侯亮平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为什么对蔡成功这么在意。”
连二十四小时的缓冲时间都不给。”
市局局长,亲自盯着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会不会,跟蔡成功举报的内容,直接相关?”
季昌明听到这话,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李达康这个人,在汉东的仕途上,走得一直很强硬,很干净,至少在表面上,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明显毛病的类型。
但越是这种人,一旦开始反常,就越值得玩味。
让市局局长亲自出马,把一个举报人看得这么死,这种力度,不像是单纯的例行处置,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逼着他不能不这样做。
蔡成功当初,跟你说什么了?”
季昌明问,语气里带出了一点真正的关注,不再是之前那种老长辈式的、循循善诱的语气,有没有直接提到,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
侯亮平点了点头:提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有录音。”
季昌明听完这四个字,在心里,重新掂量了一下侯亮平这个人。
这个猴崽子,来汉东,是真的带着货的。
不是空手来的。
你把录音给我听一下”
他刚说到这里,桌上的电话,响了。
那个电话铃声,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很突然,也很清晰。
季昌明拿起听筒。
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不是惊讶,是一种的、早有预料的平静。
赵东来要见我?”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不快不慢,好,你让他稍等,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季昌明把听筒放回去,抬起头,看向侯亮平:人家,亲自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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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嘴角,牵出了一个薄薄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更接近于一种确认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步步紧逼。”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这说明什么,老季?”
季昌明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在心里,把这几件事,重新串了一遍。
蔡成功。
举报。
欧阳菁。
李达康。
赵东来亲自登门。
这一串,放在一起,逻辑,是通的。
李达康,或者说李达康身边的某些人,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小问题,不值得动用这么大的力气来堵。
你是说,季昌明慢慢开口,李达康,是想堵住蔡成功的嘴?”
侯亮平把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堵嘴,或者,别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剩下的那半句,季昌明听懂了。
季昌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角度:亮平,换个思路想一想。”
如果欧阳菁真的有问题,而李达康现在这么着急地扣住蔡成功”
他越在意,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一个方向。”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点,带出了一点季昌明平时很少展示的、战略性的意味,如果能利用这个时间差,让蔡成功在李达康的眼皮底下,做一个……诱饵。”
李达康急,他就会动。”
他一动,破绽就出来了。”
季昌明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个工作方案,而不是在讨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处境和安危。
侯亮平听完,把那番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然后,他摇了摇头。
风险太大了。”
他说,语气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确定,万一蔡成功出了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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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昌明听到这个回答,在心里,重新打量了一下侯亮平。
表面上看,侯亮平这句风险太大,像是在保护蔡成功。
但季昌明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人说话的时候,表面上的理由,和背后真正的理由,未必是同一件事。
侯亮平不愿意让蔡成功当诱饵,是真的但这个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季昌明一时还看不透。
他以为是谨慎,是对案子走向的把控意识。
但侯亮平真正在想的,是另一张棋盘上的另一步棋。
侯亮平盯着桌面,脑子里,正在推演一件更复杂的事。
蔡成功这颗棋子,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来单纯地对付李达康。
李达康,固然是一个目标。
但李达康倒了,对侯亮平来说,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那个结果,只是帮了汉大帮清扫了一个障碍而已。
他侯亮平,不是棋子。
他不愿意做任何一方手里的那颚棋子。
沙瑞金把他送来汉东,他明白沙瑞金想要什么。
高育良、祁同伟那条线,需要被敲打,需要被削弱,需要有人来捅那个窝。
但怎么捅,从哪个方向捅,捅完之后,谁得利,谁退场这些,是另一套问题。
蔡成功,是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可以开李达康那扇门,也可以,撬开另一扇门。
而那另一扇门后面,站着的,是高育良,是祁同伟是他侯亮平,真正想在这个棋局里清理掉的东西。
他的打算,不是灭掉李达康,然后拍拍手走人。
他的打算,是用蔡成功这条线,在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制造出一种压力,一种不得不各自亮牌的压力,然后,在他们亮牌的过程中,找到那张真正致命的牌,打出去。
这个过程,需要蔡成功活着。
活着,才能说话;说话,才能制造压力;有压力,棋局才能继续转动。
死了,什么都结束了。
所以他拒绝了季昌明的诱饵方案,不是因为他对蔡成功有多深的感情他当然也在意这个发小,但如果只是感情,还不足以让他在这件事上,跟季昌明直接说。
是因为,死了的蔡成功,对他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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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季。”
侯亮平重新开口,把思路重新收拢回到眼前这间办公室里,赵东来既然亲自来了,你去见他的时候,有一点,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
季昌明抬起眼睛,看向他:说。”
他来的目的,到底是来谈的,还是来堵的。”
侯亮平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如果是谈,那说明李达康那边,还有退路可以找。”
如果是堵”
他停了一下,嘴角,又是那个薄薄的、不算是笑的弧度,那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有意思得多了。”
季昌明看着侯亮平,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上衣,拿起桌上的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行。”
他说,简洁,干净,我去见他。”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那一眼,里面装的东西,不少,但他没说。
只是轻轻地,把门,推开了。
走廊里,脚步声,由近及远。
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季昌明的办公室里。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
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是黑的。
祁同伟,还没有回电话。
侯亮平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扣得不轻不重。
他知道,那个电话,今天,大概率不会打来了。
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有些账,不是今天算,是早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