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渡一怔,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自己却没有半点高兴地感觉。
他修行了三百余年,历经无数劫难,终于站到了这个位置。
化神,那是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他做到了。
但此时,宁白渡心中却仿佛缺失了什么一样,空落落的。
听着众师弟师妹们的祝贺,宁白渡只是勉强笑着应和,脑海中不断回想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一无所获。
后来,宁白渡化神成功的消息传遍赵国修真界。
庆贺持续了三日。
天运宗大摆筵席,各路宗门纷纷来贺。
灵果仙酿如流水般端上桌,珍馐佳肴堆满了大殿。
各宗的掌门、长老络绎不绝,每个人都带着贵重的贺礼与满口的恭维。
宁白渡站在宴席之间,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敬酒与道贺。
他应对得体,笑容温和,目光从容。
“宁真人天资卓绝,气度非凡,天运宗有此子,乃是宗门千年之幸。”
“是啊是啊,这可是化神啊...”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够窥探化神,此生就算死也无憾了...”
三日后,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宁白渡独自走回静室,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点灯,在蒲团上坐下,闭上眼,准备打坐。
就在那一瞬间,宁白渡忽然觉得那股熟悉的空落落感觉再次袭来。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静室,皱了皱眉。
然后宁白渡摇摇头,重新闭眼,只当是自己突破时留下的暗伤。
很快,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宁白渡每日清晨登上峰顶,俯瞰云海,参悟化神之后的功法。
他的灵力深不见底,每一次运转都能感受到天地间某种更深层的韵律。
而后,宁白渡教导宗门真传弟子,传道授业。
那些年轻的面孔围在他身旁,仰着头,一字一句地听他讲解功法。
其中有一个少年,资质极佳,性子也沉稳,与当年的他颇为相似。
宁白渡对他格外上心,时常单独指点。
有一日,少年练剑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
宁白渡走过去,想帮他止血。
少年却笑着摇头说:“师父,没事,小伤而已。”
然后那少年低头看了看手指,忽然补了一句,“我娘说,这种小伤舔一舔就好了。”
这一刻,宁白渡的手僵在半空。
他站在原地,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女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笑着说:“没事的相公,这种小伤舔一舔就好了。”
那个画面一闪而逝,快得他抓不住。
宁白渡收回手,看着少年,愣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一幕是什么,是幻境,还是心魔?
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一幕,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脑海中。
“师父?”少年疑惑地看他。
“没事。”宁白渡摇摇头,“继续练吧。”
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走神。
教导弟子时走神,打坐时走神,下山游历时也走神。
这种情况让宁白渡察觉到自己心境似是被某种东西所影响。
不知为何,宁白渡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一晃,又过了百余年。
化神之后是炼虚,炼虚之后是合道。
宁白渡的修为日益精进,地位日益尊崇。
天运宗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而师尊早已仙逝,走得安详。
宁白渡守在他床前,握着他的手,然后闭上了眼。
他亲手将师尊葬在了后山的古松下。
同辈的师兄弟们或陨落或退隐,只有他还在这里,守望着这片云海。
宁白渡心中升起一股孤寂的感觉,开始觉得无趣。
那种无趣说不清道不明。
他没有敌人,没有对手,没有需要证明的东西。
宁白渡站在修真界的最顶端,俯瞰众生,却发现众生之中,没有一个人认得他。
那些弟子敬他,畏他,却没有人真正走近过他。
终于,宁白渡厌倦了这一切,他独自一人离开了天运宗。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随意地走。
穿过荒原,翻过山岭,渡过河流。
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宁白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后这一日,他路过了一个小村庄。
村子坐落在一片河湾旁,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
宁白渡本是路过,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河。
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此时,正有一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
她抬头擦了擦汗,正好看到他站在村口。
她愣了一下,然后朝宁白渡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普通,只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礼貌的笑。
但宁白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心脏骤然一滞。
那根藏在心口深处的疼痛猛然浮现,竟然令他这位大修士喘不过气。
宁白渡捂住胸口,皱着眉,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很碎,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半边乌黑半边银白的发。
一双温润如水的眼,还有一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嘴。
那个身影在朝他笑,喊他“相公”。
“相公!”
这一刻,那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他,他听过那个声音!
他听过无数次,在清晨,在深夜,在河边,在院子里。
那个声音叫他“相公”,叫他吃饭,叫他添衣。
这一刻,宁白渡猛然抬头。
面前的村庄消失了,河流消失了,就连那个洗衣服的妇人消失了。
此时,宁白渡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虚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
他的双手在发抖,他想起来了。
宁白渡终于想起来了。
裂碑堡,许清雨,寒渊,大雪山,他的娘子还在等他。
刚才自己所经历的那一切,在那里活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
可那些事,那些事里没有许清雨。
那些峰顶的云海翻涌了千遍万遍,身边却始终空无一人。
宁白渡修到了合道,站到了修真界的最顶端,可那个顶端,却让他没有半点快乐。
“没有娘子,我修什么道?”
这一刻,幻境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