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十一岁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几位村老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泪光闪烁。
程流江忽然笑了一声。
“好。”
和刚才那声“好”一样,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裂碑村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一个。”
宁白渡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渐渐明白了些什么。
裂碑村的人,世代以狩猎为业,源自同一宗族。
祠堂里那块石牌,承载着他们对“矢射之道”的遥远期盼。
他们在这片山野间艰难生存,绵延繁衍,可心里始终有个念想,有朝一日,后人里能出一个挽起千钧长弓的人,重现祖先神话般的神迹。
正因如此,程流江才会在合村生死存亡之际叫那一声“好”。
裂碑村需要血性。
而此刻,他们在沈霸先身上看到了希望。
贺东来忽然问:“霸先,你说拜了宁公子为师?多久了?”
沈霸先想了想:“不到半个月吧。”
屋里又是一静。
几位村老看向宁白渡的目光,彻底变了。
他们当初请宁白渡迁居,是看出他不凡。
一个能独自斩杀鬼狼、一眼识破假道士、随手画的符能惊退野兽的人,绝非常人。
所以他们才亲自出面,用那老屋和地做见面礼,请他落户。
可他们没想到,这人竟能让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在半个月内开两石弓。
程流江盯着宁白渡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宁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宁白渡看着他。
程流江指了指沈霸先:“这孩子,您愿意教,就教。不愿意教,也是他的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几位村老。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贺东来点点头,其他几位村老也纷纷应和。
程流江又看向宁白渡,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
“公子,您放心,我们不会逼您什么。您愿意教,是他的造化,不愿意,也是他的命。”
“裂碑村能请您来落户,已经是福分,不敢再奢求别的。”
宁白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沈霸先,那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想起那日在山中,这少年说的那些话,作为男人生,作为男人死,作为男人战一世。
又想起刚才他拉开两石弓时的样子,那张涨红的脸,那双颤抖却倔强的手臂。
他点了点头。
“我会教他。”
沈霸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
“真的?!”
宁白渡没理他,看向程流江。
“但能教到什么程度,要看他自己。”
程流江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够了。”
从程流江屋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沈霸先一路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高兴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程庭山喊:
“舅舅,我先去告诉师父姐夫!你们慢慢来!”
说完,一溜烟跑了。
程庭山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贺东来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庭山,你去宁公子家看看,缺什么多带一些。就说……以谢师传艺为由,或者提前拜年,都行。”
程庭山点点头。
贺东来又看向其他几位村老,压低声音。
“各家婆娘那里,也打个招呼。让她们多跟许家娘子走动走动,旁敲侧击,好生伺候着。”
一位村老笑道:“贺爷的意思是,留住宁公子,得靠他媳妇?”
贺东来捋着胡须,没有否认。
“那丫头,对她好,她心里记着,自然会跟宁公子说。”
几位村老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此时,宁白渡家中。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许清雨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又掀开锅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去切菜。
宁白渡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其实是那本《流云刀法》,早就翻烂了,此刻不过是做做样子。
许清雨切着菜,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端坐读书的样子,嘴角便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相公真好学。
她心里想着,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生怕打扰他。
切完菜,她擦了擦手,走到桌边给他倒了碗水。
“相公,喝口水歇歇。”
宁白渡抬起头,接过碗,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脸上沾了一道黑灰,大概是刚才烧火时蹭上的,她自己却没察觉。
宁白渡放下碗,伸手把她拉到身边。
许清雨一愣,脸微微红了。
“相、相公?”
宁白渡没说话,用手指轻轻替她抹去脸上的黑灰。
许清雨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东西,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去洗洗……”
“不用。”宁白渡说,“没了。”
许清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屋里暖意融融。
就在这时。
“师父姐夫!”
门被猛地推开,沈霸先一头冲了进来。
他愣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人的姿势,眨了眨眼。
宁白渡已经松开手,神色如常。
许清雨却腾地红了脸,羞恼地瞪了沈霸先一眼。
“沈霸先!你进门不知道敲门的?!”
沈霸先挠了挠头,有些无辜:“我、我太高兴了,忘了……”
许清雨又瞪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
“饭马上好,你等会儿。”
沈霸先嘿嘿笑了两声,凑到宁白渡身边,压低声音:“师父姐夫,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宁白渡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沈霸先立刻忘了刚才的事,兴奋地比划起来。
“师父姐夫,我刚才回去又试了试那张两石弓,能拉成满月了!满月!”
宁白渡点点头。
沈霸先继续说:“而且我按您教的那几句《龙象诀》口诀走了一遍,就感觉有一股气从肚子这里...”
他指了指小腹,“涌起来,顺着后背往上走,走到手臂上。然后弓就好像跟我连在一起了一样,一点也不重了!”
宁白渡的目光微微一凝。
《龙象诀》是他根据修仙功法《天地般若龙象诀》的基础法门简化而来的,只有几句口诀,他教给沈霸先,只是想让这孩子在练武时少走些弯路,强身健体罢了。
可按照沈霸先的描述。
那股从丹田涌起、顺着经脉往上走的气息,分明是灵气。
这孩子,竟真的拥有修行根骨。
而且根骨奇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