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船撞上了什么。硬的。闷的。一声。船身猛震。所有人冲上甲板。望夫岛。礁石围成半圆。开口朝东。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岸上有一根骨头。白的。插在沙里。朝东。
沈映月跳下船。赤脚踩在沙上。她走到骨头前面。蹲下来。右手按在骨头上。五指张开。手印和骨头上的旧痕重合。她父亲的手。左手。缺小指。
“你爹来过。”林远站在她身后。
“他来过。然后走了。”
“走去哪?”
“去鸡足山。找我。”
她把骨头翻过来。不是胫骨。是手指。一个人的手指。从第二指节断掉的。断口被沙磨平了。断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痕。中文。她爹的字。“别找。”两个字。然后被沙磨过。磨了一半。第二个字只剩半边。“别”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她爹的笔法。
她把手指翻过来。断指上有两截。一截是别人的。另一截,她用手指摸。骨节少了一个。从第二节到第三节。断了。她爹的。她爹把自己的手指留在了望夫岛。和别人的手指放在一起。两根手指。一根是她爹的。一根是别人的。别人的手指上刻着“别找”。她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两根手指。两个信息。她爹用自己的手指,换了别人的手指。
---
林远蹲在她旁边。“两根手指。”
“一根是我爹的。一根是别人的。”
“为什么要换?”
她把两根手指并排放着。左边是她爹的。右边是别人的。“我爹把自己的手指砍了。和别人的手指换。追他的人,会看到别人的手指。以为他死了。他不会死。他活着。他去了鸡足山。”
小厨娘蹲下来。她看的是两根手指的断口。“你怎么知道哪根是你爹的?”
“因为我爹的手指,有齿痕。用牙咬的。别人的手指,是刀砍的。刀口齐。我爹的,齿痕。他自己咬的。”
小厨娘看着齿痕。“你爹用牙咬断自己的手指?”
“对。”
“为什么不用刀?”
“因为没有刀。追他的人拿走了他的刀。他用自己的牙,咬断了自己的手指。”
小厨娘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刀背上的“福”字朝上。
---
她抱着两根手指走回船上。放在船舱桌上。旁边是铜铃。旁边是绣绷。绣绷上“人”字只绣了一半。她把手指和铜铃并排放着。手指是白的。铜铃是黄的。两样东西。
“你看。手指和铜铃。”她说。“一根是别人的。一个是建文帝的。两样东西。都在等我。”
林远看着那两根手指。“你爹把自己的手指留在了这里。和别人的手指一起。他让你来捡。捡到了,就知道他活着。”
“对。他活着。他在鸡足山。他等我。”
她把铜铃从怀里拿出来。翻过铜铃。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缝。她挑开。里面是一张羊皮。她把羊皮拿出来。把两根手指放进去。一根是她爹的。一根是别人的。她把两根手指放进铜铃。铜铃里有两根手指。铜的。白的。两根手指。一个铜铃。
“你放进去做什么?”
“铜铃是建文帝的。建文帝的铜铃里,有我爹的手指。我爹的手指在铜铃里。铜铃到建文帝手里。建文帝打开铜铃。他看见两根手指。一根是我爹的。一根是别人的。他知道,我爹等过了。等到了。等到手指留在了铜铃里。”
---
林远看着她。“你要去哪?”
“去鸡足山。把铜铃给建文帝。把手指带给我爹。”
“两根手指,一根是别人的。你带别人的手指做什么?”
她把两根手指拿出来。并排放着。“因为别人的手指上写着‘别找’。我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我爹让我别找他。但别人的手指,是那个人自己的。那个人让我别找。我爹没让我别找。我爹让我来找他。”
她把两根手指收进铜铃。“我爹让我来找他。所以我来。”
她走出船舱。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
“林远。”
“我在。”
“你刚才在甲板上跪过了。你膝盖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等。她走进船舱。门关上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膝。裤管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断指前面。低头看断指。断指是别人的。她爹的手指还在。她爹的手指会刻字。会写信。会告诉她真相。她把断指捡起来。扔进海里。断指落水。没有声音。她转身。面朝鸡足山。“我去找你。不找你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