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鸡足山还有四十七天。
---
浪从船头打过来的时候,林远看见船尾站着两个人。
沈映月。手里提着一盏灯。没灭。旁边还有一个人。比她矮半个头。也提着一盏灯。也没灭。船身倾斜四十五度。甲板上所有东西都在滑。两个人站着没动。浪打过来,两个人没动。她松开船舷。朝船尾走过去。旁边那个人跟着她走。风暴里两个人走得稳。像在平地上走。提灯的手很稳。像在船舱里走。
第三个浪打过来。他看见桅杆上挂着一样东西。绳子。一根。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双股结。他认得那个结。他父亲教他的。双股结。打结的人手很稳。结没有松。他父亲出海之前,在太仓码头的桅杆上系过一模一样的绳结。然后出海。再没回来。结还在。人没回来。
他闭上眼。海水灌进鼻腔,灌进喉咙,他咳出半口血水。等他再睁眼,船尾空了。甲板上只有水。黑的。白的。冰的。他攥着船舷。指节发白。后颈旧疤裂了一条缝。血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搭在他手腕上。冷的。和他泡在海水里的皮肤一样冷。力度很轻。像怕捏碎一块薄冰。三秒。然后松开了。像从没出现过。
他后颈的旧疤不跳了。不疼了。那个位置像被人用手掌按了一下。疼被压住了。他想睁眼。浪又打过来。等他再抬头。甲板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但他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绣绷。沈映月的绣绷。绷面上“人”字只绣了一半。针还穿在线里。线头在他指缝间晃。
---
风暴停的时候,他已经在甲板上站了半个时辰。海面平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船板上,亮得刺眼。他低头看手腕。没有痕迹。搭得太轻。轻到什么都没留下。但他知道那只手存在过。冷。很轻。三息。三息像一个人的心跳。三次心跳。然后旧疤又开始跳。比之前更疼。
他冲出去。甲板是滑的。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船板缝上。血渗出来。他没看。他冲向船尾。沈映月坐在船舱门口。绣绷搁在膝上。针在绢面上一针一针走。像风暴没来过。像她没出过船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坐着小厨娘。手里攥着一把没剥完的葱。葱叶上沾着海水。湿的。
他站在她面前。手腕抬起来。绣绷的线头还缠在他手指上。“你的。”
沈映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绣。“绣绷在船舱里。我一直没出去。”
他看着她。她的手指在绣绷上走。针脚比平时深。绢面被扎出密密的坑。她在用力。用力握针。用力扎穿。他蹲下来。把她手里的绣绷抽走。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落回膝盖。“风暴里你出去了。”
“没有。”
“你手是冷的。你绣花的手指不会冷。只有泡过海水的手才这么冷。”
沈映月的手攥进掌心。“我在船舱里关着门。风吹不进来。”
“你绣绷上的线头在我手上。”他把线头举起来。“你从窗户递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你摔了。”
“我没摔。”
“你膝盖在流血。”
“血不是我的。是你刚才跪的地方。”
沈映月低头看他的膝盖。裤管破了一个口子。血在布面上洇开。黑的。她看了他膝盖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撕了自己的袖口。布条。她蹲下来。手指绕过他的膝盖。缠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在膝盖外侧。他的左膝。她的左膝。同一个位置。“你替我磨刀。我替你缠伤。”
---
她站起来。撩起裤管。膝盖上一道旧疤。疤上有一个字。极淡。她爹的字。“行。”刀刻的。“我三岁那年刻的。他说走路的时候不要回头。”
他蹲下来看那个疤。手指停在半空。“你爹刻这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
“‘行’字最后一笔歪了。他刻的时候在哭。”
她把裤管放下来。“你在船舱里待着,怎么知道我膝盖上有字?”
他把她拉过来。按在船舱门口。“你刚才从船尾走过来。左腿比右腿慢半拍。膝盖疼。你跪过。甲板上你跪过的位置有汗盐。汗盐是甜的。海盐是苦的。那个位置,你跪了不止一息。”
小厨娘从船舱里走出来。菜刀横在手里。刀背上沾着干了的葱汁。她开口。“我爹刻字,从来不留最后一笔。他让我刻完最后一笔。他说,最后一笔是给活人的。”
林远转头看她。“你爹刻字不留最后一笔。你爹的规矩,最后一笔留给别人。你把最后一笔留给了谁?”
小厨娘愣住。
“你爹把最后一笔留给了你。你爹不叫刘福。刘福不留最后一笔。你爹留了。所以你爹是另一个人。你爹是沈怀瑾。”
小厨娘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刀背上的“福”字朝上。翻过来。刀刃朝下。
---
沈映月把绣绷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背对着他们。
“林远。”
“我在。”
“风暴里我抓了你三秒。你以为是海浪。是我怕你被浪卷走。但不是。”
她转身。看着他。月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眼睛是干的。嘴唇在抖。
“我抓你,是因为我在甲板上跪了三息。那三息我在等你回头。你没有回。所以我抓了你。三秒。然后松开了。”
“为什么松开?”
“因为如果我不松开,我就会告诉你,我喜欢你。”
林远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影子在他的影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的影子的手碰到她的影子的手。
“你现在也可以说。”
“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散。就像我爹说的‘那就问’。他让我问。但他没说问了之后会怎样。我怕问了就没了。”
她走出船舱。走了三步。停住。站在甲板上。面朝望夫岛。海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我爹的话没说完。我的话也没说完。我们都把最后一句话留在心里。因为不说就不会散。”
林远站在船舱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朝东。朝鸡足山。她的左手在袖子里。攥着一样东西。那粒米。她没吃。攥在手心。攥到米粒碎了。粉末从指缝漏出来。落在甲板上。被海风吹散。她低头看手心。粉末里有一个极小的字。她爹的字。她没看清。但她的掌心记住了那个形状。
她站在甲板上。掌心里的字亮到第七次的时候,她忽然低头。掌纹里多了一道痕。新的。从字最后一笔延伸出去。朝东。朝鸡足山。像一条路。她笑了。第一次笑。左边嘴角先动。她爹的笑法。她笑了。很短。像叹气。然后收起笑容。风从鸡足山方向吹来。带着石头味。她爹的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句话。她爹没说完的那句话。她还没有问。他还没有答。她站在船尾。风从东边来。她说了两个字。没有人听见。只有海。只有风。只有掌心里那个没写完的字,在等她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