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个弯。公主忽然停下,用刀鞘点了一下路旁一丛干海草。海草已经枯死,茎秆硬得像铁丝。她没说话,只把刀鞘往下一压。海草丛里露出一角灰布。
“灰袍人的衣服。”她说,“他到了。从另一条路进去的。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这些海草不是死的。是有人把盐浇进去,让它站着。盐柱。有人用这些当路标。”
“不是路标。”林远说,“是祭桩。每一丛死海草下面,都埋着一只小箱子。箱子里是人的一节骨节。施进卿当年用活人祭祀地火。九箱九人。这条路有九丛草。他已经杀了七个人。还有两个空位。”
“谁会是那最后两个?”小厨娘问。
没人答。
第十六个弯。第十七。
沈映月的脚底开始流血。血从痂下渗出来,滴在发烫的石板上,化成一朵朵极小的红烟。她的脸极白,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
第十八弯到了。
弯道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被火烤得发白,裂缝里冒着细烟。雾到了这里,忽然浓得化不开。浓雾里,有一个极轻的声音。
“月儿。”
沈映月停住。
那声音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又像从她自己的心腔里长出来。极轻,极旧,像隔了二十年才送到她耳边。
“别回头。”林远说。
“我不回头。”沈映月说。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像有另一个人在她嗓子里哭。
“他说了三声。”林远说,“三声过去,就能走。我不会替你应。你自己接。”
沈映月闭上眼睛。浓雾扑在她脸上。第二声从雾里传出来。
“月儿。”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泪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滚出来,掉在地上。血已经不再流了。她的脚底像被钉在了石头上。
“第三声。”林远说,“应了,你爹就真的死了。不应,你背一辈子。”
沈映月没说话。她张开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雾里传来第三声。
“月儿。”
她还是没有应。
三声散尽,浓雾像被一只大手撕开。太阳从海上跃起,把红得像血的光砸在地上。沈映月睁开眼。她的眼睛干极了,像两粒被火烤过的石子。她没回头,迈过了第十八弯。
小厨娘突然用菜刀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就一下。声音像“应”。
“你干什么?”公主问。
“替她应。”小厨娘说,刀尖还搁在石头上,“她说不出话。可总得有人应。我爹说,不该让死人等太久。这一声,算我替我爹还的。”
沈映月猛地回头。她不该回头。所有人都说过不能回头。可她还是回头了。她看见小厨娘站在雾里,手里提着刀,刀尖朝下,泪从她脸上滚下来,落进石板上那些极细的血河里。小厨娘的身后,雾里站着一个极淡的人影。不是她们的影子。是一个断左腿的男人。
“你爹。”沈映月说。
小厨娘没回头。她说:“我知道。我不看。一看就化了。我不看。我早就知道他会来。第十八弯,是死人的弯。他走到这儿,就动不了了。我应了那一声,就是叫他来。他来了。别说话。就站一会儿。就一会儿。”
雾里那个断腿人影慢慢淡下去。像一滴奶散进水里。
但沈映月看见的,不止小厨娘的爹。雾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影子,从她自己的后脚跟上剥下来,赤着脚,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影子没有脸。但它手里,握着另一把钥匙。形状和沈映月怀里那把一模一样,只是通体发黑,像被火烧过。
“你的影。”小厨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冷的认命,“她替你应了,你就回头了。回了头,影就下来了。它会先你一步进旧宅。施二不会拦你。他会放你进去。因为箱子会先看见你的影。锁会以为你已经死了。锁一空转,施二就会用你自己的影,去喂第九只鬼箱。”
“所以呢?”沈映月问。她的声音反而平静了。像一个人终于知道,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所以你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小厨娘说,“在影走到旧宅门口之前,你亲手杀了它。用你这把钥匙,捅进它心口。它没了,锁才会重新认你。你不杀,就是它杀你。不是明天。是现在。”
沈映月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里是钥匙。左手是空的。那影子就站在三丈外,赤脚踩在发烫的石板上,手里也拿着一把发黑的钥匙。它不说话。它等着。
小厨娘弯腰去捡那块从她腿里滑出来的铁片。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她看见旧宅方向,那口废井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蹲姿极低,像一只被压弯了背的兽。他没穿衣服。背上的皮肤一片片地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肉上粘着盐粒和铜屑,月光下像披了一身碎鳞。他的右手,搁在井沿上。五指全黑,指甲极长,缝里塞满了铜绿。
他在磨牙。不是形容。是真的在磨。上下牙极慢地磨过去,像两片旧铁在互相咬。
“别看他。”林远说。
可小厨娘已经看见了。她看清了那人后颈上的一道疤。疤的形状,和她菜刀柄上刻的一模一样。
“他是我爹的……”她没说完。
“你爹替他死过一回。”林远说,“现在他替你爹看你来了。”
那人缓缓抬起右手,用一根烧焦的手指,朝小厨娘弯了弯。像在叫她的名字。然后他身体前倾,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头朝下栽进井里。没有惨叫。只有“啪”的一声,像一块湿肉拍在井底。
小厨娘的左腿骤然一轻。裤管里滑出一块铁片,落在石板上,发出极脆的一声。铁片已经烧得发红,边缘卷着,像一片死叶。她抓起铁片,割下自己一绺头发,缠在刀柄上。红线断了,用头发替上。
沈映月已经朝那个影子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稳。每走一步,脚下的血就多渗出一分。那影子不动,等她靠近。
“我是沈怀瑾没烧完的那句话。”她说。
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把手里那把发黑的钥匙慢慢举了起来。月光透过那枚黑钥匙的齿槽,在沈映月脸上投下一排极细的影子。像一道门。
沈映月握着真钥匙,朝前捅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