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莎的小屋前有一堆碎铁。不是铁。是刀。断了把的刀、卷了刃的刀、锈成黑铁的刀。有几十把。都堆在橄榄树根旁边,被海风吹得发黑。
“你爹每年中秋来,带一把刀。”阿依莎说,“他来的时候带着。走的时候留下。他说——‘替我磨。磨不动就放着。等有人来,替我把它磨完。’”
“你磨了二十年。”林远说。
“我没磨。”阿依莎说,“我在等。等的人不磨刀。磨刀的人不停。我不能停。我停了,等就断了。所以我把刀堆着。堆成山。山高了,能看见更远的海。你爹在海上。我能看见他。”
“你看见他了吗?”
“看见了。”阿依莎说,“每年中秋,月亮最圆的那晚,他会出现。站在海边。不回头。就那样站着。站一炷香。然后没了。我知道那是我的眼睛在等。不是他真的回来了。可我还是会看见。看见了,就能再等一年。”
沈映月走到刀堆前。她抽出一把断刀。断刀的柄上刻着一个“还”字。收刀往上挑。她爹的字。不是林重山的字。是沈怀瑾的。她爹在替林重山留刀。每年一把。留了二十年。二十把刀。二十个“还”。
“我爹的刀。”她说。
“你爹每年中秋来。他在我手指上画字。画完了,走。走之前,留一把刀。”阿依莎说,“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新刀。没有刻字。他说——‘这把留给林远的。等他来。来了就给他。让他自己刻。’”
“那把刀在哪?”
阿依莎走进小屋。过了一会儿,她捧出一个布包。布包很长。她打开。里面是一把刀。刀柄光滑,没有刻字。刀刃很亮,像刚从月光里抽出来的。
林远接过来。手感极好。刀是温的。像被人的手捂了二十年。他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锻打纹。不是鱼鳞纹。是龙纹。断成两截。一截朝上。一截朝下。
“刻什么?”阿依莎问。
“刻‘到’。”林远说。
“为什么是‘到’?”
“我后颈刻的是‘还’。刀上刻‘到’。还到。先还,后到。还清了债,到了该到的地方。这两个字,一个在我后颈,一个在我刀上。等我后颈的疤没了,刀上的字就显出来了。”
沈映月抽出自己的针。针尖极细。她把针递给林远。“用这个刻。我爹当年也用针刻字。”
林远接过针。针很轻。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月光。他开始刻。不是刻。是描。顺着刀柄上已有的龙纹描。龙纹断成两截,他用针在断口处,轻轻补了一笔。不是“到”字。是“回”字。
“你刻错了。”沈映月说。
“没刻错。”林远说,“‘回’。先回。后到。回不了家,到也没用。”
沈映月没有说话。她低头看刀柄。龙纹的断口被针补上了。一条完整的龙。从刀柄盘到刀刃。龙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朱砂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上去的。不是林远点的。是这把刀在二十年前,就被人点好了眼睛。
“你爹点的龙眼。”阿依莎说,“他说——‘龙眼要用血点。等拿刀的人来了,用自己的血点上。龙就活了。’”
林远看着刀柄上的龙眼。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把刀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他爹的。他爹没有等到。现在刀到了他手里。龙的左眼已经点了。是朱砂。右边的眼还空着。等他点。等他用血点。
“右边的眼,要用谁的血?”林远问。
“用你自己的。”阿依莎说,“你爹说——‘右眼用拿刀人的血。左眼用等刀人的血。两个血不一样。一个热。一个冷。点上了,龙才能飞。’”
左眼的朱砂是谁的血?沈映月抬头看阿依莎。阿依莎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极细的旧伤。伤的位置,正好在指腹中央。像被针扎过。不深。但很深。深到二十年了,还留着一道粉色的痕。
“我点的。”阿依莎说,“二十年前点的。我点完了,你爹说——‘现在龙只有一只眼。它看不见路。等另一只眼点上,它才能飞。飞到哪里?飞到拿刀的人该去的地方。’”
林远看着刀。龙。一只眼。另一只空着。龙该飞的地方。他该去的地方。不是旧港。不是太仓。不是天方。龙该去的地方是鸡足山。他也一样。
“刀我收下了。”林远说。
“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爹的。”阿依莎说,“你只是拿刀的人。拿刀的人要做的,是把刀送到该去的地方。你爹在旧港海底。刀到不了海底。所以刀跟你走。你走到哪,刀到哪。等你后颈的疤没了,你爹的债清了,刀自己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鸡足山。沈怀瑾的水牢。”阿依莎说,“龙眼会带着你走。你后颈的‘还’字,和刀柄上的‘回’字,是一对。还,是往回走。回,是往家走。你把路走完了,你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