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枪买到手，楚天宇一宿没睡踏实。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把枪又从炕沿边摸过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又擦了一遍。其实昨晚上已经擦得锃亮了，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摸，想擦，想端起来瞄一瞄。
林月英起来做饭的时候，看见儿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炕沿上擦枪，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今儿个进山。”
林月英没说话，去灶房忙活了。不一会儿，苞米面糊糊的香味飘进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楚天飞也被香味勾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看见他哥手里的枪，眼睛一下子亮了：“哥，今儿个带我呗？”
“不带。”
“为啥？”
“你太小。”
楚天飞瘪瘪嘴，嘟囔道：“我九岁了，不小了。”
楚天宇没理他，端起枪又瞄了瞄。
外头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嘎吱嘎吱响。紧接着门帘子一掀，郭子铭钻进来，后头跟着郭立夏。
郭子铭一进门就嚷嚷：“天宇，枪带了吗？”
“带了。”
“让我看看！”
楚天宇把枪递给他。郭子铭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跟看宝贝似的。
郭立夏站在后头，眼睛也往枪上瞄，但没凑过来。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外头罩了个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
楚天宇看了她一眼：“你也去？”
郭立夏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娘让我跟着，说......说让我学着点。”
楚天宇点点头，没多说。
林月英端着一大盆苞米面糊糊进来，后头跟着端着咸菜碟子的楚天飞。她把盆往桌上一放，招呼道：“都过来吃饭，吃饱了再进山。”
几个人围过来，就着咸菜喝糊糊。郭子铭喝得呼噜呼噜响，让郭立夏瞪了一眼：“你能不能小点声？”
郭子铭嘿嘿笑：“喝糊糊不就这声儿？”
......
吃完饭，收拾停当，三个人出了门。
两条狗早就等在院门口了。大白毛蹲在那儿，稳当当的，看见他们出来，只是摇了摇尾巴。花狗兴奋得直蹦，绕着他们转圈，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楚天宇把枪背在肩上，踩了踩脚下的滑雪板，问郭立夏：“会滑不？”
郭立夏摇摇头。
“那我带着你。”
郭立夏脸又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楚天宇让她站前头，自己站后头，俩手扶着她的滑雪板，说：“我推着你走，你身子往前倾，别往后仰。”
郭立夏点点头。
楚天宇一使劲，两人嗖的一下出去了。郭立夏吓得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郭子铭在后头笨手笨脚地跟着，一边滑一边喊：“天宇你慢点！等等我！”
......
三人两狗，踩着雪往山里走。
太阳刚冒出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林子里的树都披着雪，枝丫压得弯弯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雪沫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了半个多时辰，过了西沟那片柞木林子，又翻了一道梁子，眼前豁然开朗。
郭立夏停下来，喘着气往四周看：“天宇哥，这是哪儿？”
“三仙台。”楚天宇指着前头那三座石砬子，“看见没？就那仨大石头。”
郭立夏顺着看过去，那三座石砬子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跟三个大雪人似的。
“真好看。”她说。
楚天宇没说话，眼睛却往雪地上瞄。
新雪好，上头有啥脚印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一边走一边看，不放过任何痕迹。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来。
郭子铭凑过来：“咋了？”
楚天宇蹲下，用手拨开表面一层新雪，露出底下一串脚印。
脚印不大，比狍子小，比兔子大，两个尖尖的蹄印并排，往前延伸。
“这是啥？”郭子铭问。
“狍子。”楚天宇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看，“刚走不久，脚印还新鲜。”
郭立夏也凑过来看，眼睛里带着好奇。
楚天宇把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
“走，跟上。”
......
三人顺着脚印往前追。
狍子这东西，傻，好奇心重，有时候你追它，它跑一段会停下来回头看你。但你不能追太急，追急了它就跑没影了。
楚天宇有经验，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走了差不多二里地，翻过一道小梁子，前头是一片桦木林子。林子边上，雪地上有几个黑点在动。
楚天宇手一抬：“停。”
两人立马站住，大气不敢出。
楚天宇眯着眼往前看。那几个黑点停下来，抬起头往这边看——是三只狍子，两大一小，正在那儿啃雪底下的干草。
距离差不多一百米。
楚天宇慢慢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
这枪他昨晚上擦了一宿，今儿个是头一回使。水连珠，打得准，劲儿大，但得瞄好了。
他瞄准最大那只，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郭子铭和郭立夏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砰！”
枪响了。
震得林子里的雪簌簌往下掉。
那只大狍子猛地往前一冲，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条腿蹬踹了几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林子里。
“中了！”郭子铭跳起来，“天宇你中了！”
郭立夏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楚天宇站起来，端着枪往那边走。两条狗已经冲过去了，花狗围着狍子转圈叫，大白毛凑上去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冲楚天宇叫了一声。
楚天宇走过去一看，子弹打中了脖子，一枪毙命。
他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毛。是只母狍子，个头不小，估摸着能有五六十斤。
“好枪。”他自言自语。
郭子铭跑过来，看着那只狍子，眼珠子放光：“天宇，这狍子肉好吃不？”
“好吃。”
“比野猪肉呢？”
“嫩。”
郭子铭咽了口唾沫。
郭立夏也过来了，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点不忍，又带着点佩服。
楚天宇从腰里抽出侵刀，开始收拾。开膛，掏下水，扒皮，剔骨。他动作麻利，刀法熟练，看得郭子铭一愣一愣的。
收拾完了，他把狍子肉分成几大块，用绳子捆好，放进背筐里。
“行了，走。”
......
往回走的路上，郭子铭背着那筐狍子肉，兴奋得直哼哼。
“天宇，这狍子肉回去咋吃？”
“炖着吃，烤着吃都行。”
“咱回去就炖吧？”
“行。”
郭立夏跟在旁边，忽然问：“天宇哥，你咋瞄那么准呢？”
楚天宇想了想，说：“练的。”
郭立夏又问：“练多久能练成你这样？”
楚天宇看着她，笑了：“你想学？”
郭立夏脸一红，低下头没说话。
郭子铭在旁边起哄：“姐，你想学打枪？娘知道了不削你？”
郭立夏瞪他一眼：“我就问问不行啊？”
郭子铭嘿嘿笑。
......
回到屯子，天还早。
林月英看见那筐狍子肉，愣了愣：“又打着了？”
“嗯。”楚天宇把肉拎出来，“祭新枪的。”
林月英接过肉，翻来覆去看了看，嘴里念叨着：“这肉真嫩，比野猪肉细多了。”
楚天飞跑过来，看见那肉，乐得直蹦：“又有肉吃了！又有肉吃了！”
晚上，老楚家的灶房里飘出炖狍子肉的香味儿。
两家人又聚在一起，炕桌上摆得满满的。楚汉林和郭金堂喝上了，林月英和马俊花唠着家常，孩子们抢肉吃。
郭立夏坐在楚天宇旁边，斯斯文文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楚天宇给她夹了块瘦肉：“多吃点。”
郭立夏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天宇哥。”
马俊花看见了，跟林月英对视一眼，俩人都笑了。
外头，北风呼呼地刮。
屋里头，热炕烧得滚烫，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