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铭没再追问。
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脑袋里装不下太多复杂的心思。刚才的惊吓劲儿还没过去，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头野猪——这玩意儿，能出多少肉？能卖多少钱？能让他爹娘在屯子里扬眉吐气多少天？
他颠颠儿地跑去捡柴火了。
兴安岭别的没有，干柴火遍地都是。雪底下的枯枝，松树底下的松塔，还有被风刮断的树干，没一会儿他就抱了一大抱回来。
楚天宇已经把野猪拖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用雪把刀上的血擦干净了。他看了看郭子铭拢的那堆火，火苗蹿得老高，噼里啪啦地响，烟气直往上冲。
“整小点。”他走过去，用脚把散在外面的柴火往里踢了踢，“火太旺了，肉该糊了。要的是火炭，不是火苗子。”
郭子铭挠挠头：“你咋啥都懂？”
楚天宇没吭声。
他蹲下来，从野猪身上最嫩的里脊肉那儿，用刀割下来几条，每条约摸两指宽，巴掌长，红白相间，肥瘦正好。然后找了几根拇指粗的树枝，把皮剥了，一头削尖，把肉串上去。
火堆烧了一会儿，火苗渐小，底下的炭火红通通的，烤得人脸发烫。
楚天宇把肉串架在火上，慢慢地翻。
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腾起一股白烟。那香味儿，霸道得很，顺着风往鼻子里钻。郭子铭蹲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进肉里了，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唾沫。
“天宇，快好了没？”
“急啥。”
“能不急吗？我早上就喝了两碗苞米糊糊，早饿了。”
楚天宇笑笑，把最肥的一串递给他：“慢点吃，烫。”
郭子铭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张嘴就是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炸开，虽然没盐，但那野猪肉特有的香气，简直能把舌头吞下去。
“嗯！嗯嗯！”他一边嚼一边点头，含含糊糊地说，“香！真香！天宇你快吃！”
楚天宇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确实是香。
上辈子吃遍了大馆子小饭馆，山珍海味也见过，可没有哪一口，比得上这会儿雪地里炙的这串野猪肉。这是1981年的味道，是兴安岭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两个人埋头猛吃，吃了十几串，肚子垫了个底，速度才慢下来。
郭子铭一边翻着手里的肉串，一边往四周看。看够了，目光落在楚天宇身上，眼神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玩意儿。
“天宇，我咋觉着......你今天不对劲儿呢？”
楚天宇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咋不对劲儿？”
“说不上来。”郭子铭皱着眉，“就是......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你干啥事都毛毛愣愣的，冲在前头，拉都拉不住。今天你咋那么稳呢？让狗上，让猪冲，你自己躲树后头，然后一下就捅准了......跟个老跑山的似的。”
楚天宇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变化太大，发小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他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不是把子铭吓着，就是把自己当妖怪烧了。
他咬了一口肉，慢慢嚼着，说：“可能是刚才猪冲过来那会儿，我一下子想明白了吧。”
“想明白啥？”
“想明白不能跟你一块儿交代在这儿呗。咱俩要是都让猪拱了，你娘跟我娘咋整？飞飞才九岁，还指着我这个哥呢。”
这话说得郭子铭一愣，随后眼眶有点发酸。他使劲儿眨了眨眼，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少说这丧气话，咱这不是好好的吗？”
楚天宇笑了笑，把手里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站起来。
“行了，吃饱了，干活。”
他走到野猪旁边，蹲下身子，开始肢解。
侵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顺着关节、筋膜游走。他把野猪分成四大块——两条后腿，两条前腿连着肋扇，脊背上的通脊肉单独割下来，脑袋单独放着。一边分，一边跟郭子铭交代：
“回去跟家里头咋说，咱俩得对对词儿。”
“对对词儿？啥意思？”
“你回去敢跟你娘说实话吗？”楚天宇抬头看他，“说咱俩碰上野猪了，差点让猪拱死，我捅猪的时候差点让猪带飞了？”
郭子铭想了想，脖子一缩：“不敢......我娘能打死我。”
“那不就结了。”楚天宇继续忙活，“就说咱俩走得不远，在林子里碰上个狍子套儿，里头套着个野猪崽子，捡了个便宜。”
“这能行吗？我娘精着呢。”
“行不行的，反正肉都在这儿呢。她还能把肉扔了？”楚天宇把分解好的肉块用绳子捆起来，又从旁边砍了两根碗口粗的桦树杆子，削掉枝丫，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来，搭把手，把肉抬上去。”
两个人把肉块抬上担架，用剩下的绳子捆结实。
楚天宇直起腰，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估摸着再有两个时辰就该黑了。得赶紧下山。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起担架，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山下走。
走出几十步，楚天宇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灰烬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野猪的下水摊在雪地里，红的白的，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再过一会儿，就会有狐狸、乌鸦、狼，来享用山神爷的这顿饭。
“山神爷老把头，谢了。”他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转过头，跟着郭子铭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