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这话一出，整个礼堂的空气都凝住了。
这已经不是技术讨论了，这是赤裸裸的叫板。
拿自己的前途，去赌整个厂的未来。
疯子！
这是在场大部分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梁副所长死死盯着沈初音，他想从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找出一丝胆怯。
但是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不加掩饰的自信和轻蔑。
“好！我跟你赌！”梁副所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全厂的同志们都听见了，这是她自己说的！”
他就不信，一个黄毛丫头，能解决掉困扰了整个省重工业系统的产能问题。
赌局已定。
赵铁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看向沈初音，眼神复杂。
这丫头，胆子可真够大的。
“沈工，你有具体的方案吗？”赵铁军压低声音问。
“方案？”沈初音笑了，“方案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干的。”
她转过身，直接走到礼堂侧面挂着的一块大黑板前，从兜里掏出一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粉笔头。
“把一车间的结构图拿来。”她头也不回地吩咐。
一个技术科的干事愣了一下，连忙跑出去，没一会儿就抱着一卷巨大的图纸跑了回来。
图纸在黑板上铺开。
沈初音只扫了一眼，就扔掉了手里的图纸。
“太老了，跟我脑子里的对不上。”
说完，她捏着那半截粉笔，就在空白的黑板上画了起来。
没有尺子，没有圆规。
她的手稳得像机器，一条条笔直的线条，一个个标准的圆弧，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出现在黑板上。
不到十分钟，一个清晰、立体的车间俯瞰图，被她徒手画了出来。
光是这一手，就让在场的所有技术人员，包括陈工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妈是人手？这是打印机吧！
沈初音画完结构图，并没有停下。
她用粉笔在图上原有的机床布局上，画了一个个大大的红叉。
“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人不够，也不是机器不行。”
她转过身，粉笔尖指着那些被叉掉的设备。
“是蠢！”
“一个老师傅，从领料，到粗加工，到精加工，再到淬火，最后到装配，一个人全包了。你们觉得这是手艺高超，我觉得这是效率低下！”
这话一出，台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师傅们，脸色瞬间就变了。
八级钳工老李，就是上次看沈初音车打火机的那个，第一个站不住了。
“沈工，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这叫一人一机，责任到人。几十年都这么干过来的，怎么就成蠢了？”
“就是！每个零件的脾气都不一样，只有从头跟到尾，才能保证质量！”另一个老师傅也跟着嚷嚷。
沈初音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辩解。
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全新的动线。
“从今天起，一车间，所有工序全部打散，重组。”
“领料的就只管领料，把原料送到第一道工序。”
“开车床的，就只开车床，专门负责粗加工，把所有零件的车削工序一次性干完。”
“干磨床的，就只负责精加工，把车床上下来的半成品，全部打磨到指定公差。”
“淬火的，装配的，都一样。每个人，就只负责流水线上的一环。像拧螺丝一样，把自己分内的事，干到最快，干到最熟！”
“这叫流水线作业，也叫标准化生产。”
沈初音每说一句，就在黑板上画出一道清晰的箭头，将所有的工位串联起来。
一个现代工厂的雏形，就在这块小小的黑板上，被勾勒了出来。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沈初音提出的这个颠覆性的概念，给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流水线？
那是什么玩意儿？
人跟机器上的零件一样，一辈子就干一件事？
那他们引以为傲的十八般武艺，还有什么用？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我不同意！”
老李师傅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不是把我们当猴耍吗？老子学了一辈子手艺，不是为了来给你当个拧螺丝的！”
“对，我们是技术工人，不是机器。”
“这么搞，手艺不都失传了吗？以后谁还会从头到尾做一个完整的零件？”
老师傅们群情激愤，几十年的骄傲和尊严，在这一刻被沈初音踩得粉碎。
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受人尊敬的师傅，而是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工具。
这是对他们整个群体的降维打击。
陈丽躲在人群里，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她就知道，沈初音这么搞，肯定会犯众怒。
你技术再牛又怎么样？还能跟全厂的老师傅对着干？
梁副所长也看出了门道，脸上露出冷笑。
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技术不是万能的，不懂人心，早晚要栽跟头。
赵铁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上去劝，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
陆征骁从后排站了起来，他刚才坐的木头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倒，砸在水泥地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一步步从后排走上来，站到沈初音身边。
他像一堵山，挡在沈初音和那些情绪激动的老师傅们中间。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全场。
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感觉后脖子一阵发凉，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整个礼堂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陆征骁侧过头，看着沈初音，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谁敢拦着，先问问老子的拳头。”
这话说得蛮不讲理，却充满了力量。
沈初音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拉了拉陆征骁的衣角，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直面那些脸色铁青的老师傅们。
“手艺？尊严？”
沈初音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的零件雕了花，就放你一马吗？”
“国家需要的是什么？是产量，是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可以随时替换的标准化零件。是能以最快速度，武装起来的钢铁洪流！”
她再次用上了“扯大旗”的法宝。
“你们抱着那点可怜的手艺不放，在我看来，不是坚守，是自私。”
“是拖国家建设的后腿，是阻碍军队现代化的绊脚石！”
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那些老师傅们喘不过气。
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沈初音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了政治正确的制高点上，让他们无从辩驳。
老李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初音。
“你……你这是歪理邪说。我们不干，一车间所有高级技工，我们集体不干了。”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们，你拿什么去搞你那个狗屁流水线！”
“对！我们不干了！”
“看她能怎么办。”
老师傅们找到了新的反抗方式，用罢工来威胁。
这是他们的底气，整个机械厂的技术骨干，都在他们这儿。
赵铁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下完了。
沈初音看着眼前这张张愤怒而又固执的脸，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她往前一步，凑到老李师傅面前。
“不干？”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寒气。
“好啊。那咱们就立个字据，赌一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