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军区机械厂大礼堂。
红底白字的大横幅拉在舞台上方。
“热烈庆祝西南军区联合演习红军大获全胜暨抢修表彰大会”。
礼堂里乌压压坐满了几百号工人，嗑瓜子的，聊大天的，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沈初音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手里拿着个红富士苹果，啃得咔咔作响。
这苹果还是赵铁军特意从省城弄来给她开小灶的。
这三天，她每天按时上下班，车间里那帮老师傅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尊活菩萨。
谁遇到弄不明白的图纸，搞不定的机床参数。
只要沈初音过去看一眼，随便报几个数，问题立马迎刃而解。
全厂上下，彻底服了这个娇娇软软，却能手撕重型机械的女人。
赵铁军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春风满面地走到麦克风前。
“喂喂。同志们，静一静。”
赵铁军嗓门洪亮，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这次军区大演习，咱们红军打得漂亮。”
“但最漂亮的，是咱们机械厂的后勤保障。”
赵铁军激动得挥舞着手臂。
“咱们厂的沈初音同志，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在野外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徒手打造特种轴承，现场焊接传动拉杆。”
“保住了雷达车，保住了演习的胜利。”
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赵铁军压了压手，大声宣布，“军区首长亲自打电话表扬。”
“鉴于沈初音同志过硬的专业素养，厂党委研究决定。”
“在保留沈初音同志，总技师头衔的同时，特批破格晋升其为正式三级钳工。”
“从下个月起，享受正规技术员待遇。”
这话一出，礼堂里瞬间炸了锅。
三级钳工。
在这个年代，厂里的工人考级比登天还难。
多少人在学徒工的岗位上熬了三年又三年，才能摸到一级工的门槛。
沈初音一个刚进厂几天的人，直接跨过学徒，一级，二级，原地飞升三级。
“这也太夸张了吧？直接给三级待遇？”
“人家有真本事。”
“你行，你去手搓个轴承试试？”
台下议论纷纷。
沈初音把苹果核扔进脚边的垃圾纸篓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沈初音：才三级？老娘在末世可是首席机械执行官，不过这四十二块五的工资，在这年头算是能过得舒服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反驳。
“赵厂长。”
“这不合规矩。”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人站了起来，是陈丽。
陈丽是大院里出了名的“技术之花”。
她中专毕业，仗着学历高，在厂里一向自视甚高，她熬了整整三年，前两天才勉强考上二级工。
凭什么这个从乡下回来的土包子，连理论考试都没参加，就能直接踩在她头上。
陈丽脸色涨红，大步走上过道，指着沈初音大喊。
“技术考核必须有硬性指标。”
“她会修车，顶多算个修理工。”
“真正的钳工，考的是装配精度和微观操作。”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几个平时跟陈丽交好的年轻工人，也跟着起哄，“就是。”
“没经过考试就定级，难以服众。”
赵铁军脸一沉，刚要拍桌子骂人。
沈初音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壳，慢悠悠地走到舞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丽。
沈初音：这女人真是闲得慌，非要把脸凑上来让我扇，我不成全她，都对不起她这番表演。
“陈同志，你想要硬性指标？”沈初音声音清脆，传遍全场。
“行，你想怎么考？”
陈丽见她接招，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转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极其复杂的金属零件，直接拍在主席台的桌子上。
“这是省城第一拖拉机厂刚送来的样品，高精度多向差速锁。”
陈丽抬起下巴，满脸挑衅。
“里面有十二个异形螺母，十六个微型齿轮，装配间隙要求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
陈丽冷笑一声，“三级工的考核标准里，有一项是盲操。”
“沈同志，你要是能闭着眼睛，把这玩意儿在五分钟内装配好，我就服你。”
全场倒吸一口气。
盲操装配差速锁？这特么是五级工的考核标准吧。
陈丽摆明了是在故意刁难。
赵铁军急了，“陈丽，你不要胡闹。”
“这东西连老工人都得对着图纸看半天。”
“赵厂长，是她自己说要考的，不敢接，就把三级工的头衔退回去。”陈丽咬死不放。
沈初音看着桌上那个零件，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当个宝贝拿出来显摆？”
沈初音伸手进裤兜，掏出一条洗脸用的毛巾。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毛巾折叠，缠在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台上的沈初音。
沈初音双手按在桌面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零件堆里的主轴。
接着，她的双手化作了一团残影。
卡扣，齿轮，异形螺母。
她的手指就像长了眼睛，又像是一台极其精密的机械臂，每一个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咔咔咔”地在麦克风前响起，节奏感极强。
不到两分钟。
沈初音拿起一把小号扭矩扳手，对着十二个异形螺母快速锁紧。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连贯得像是在弹奏乐器。
两分半钟。
沈初音扯下蒙在眼睛上的毛巾，把装配好的差速锁往前一推。
“完活。”
陈丽不可置信地抓起那个差速锁。
严丝合缝，齿轮转动顺滑无比，连一点卡顿都没有。
“不可能，这不可能……”陈丽嘴唇发白，手抖得拿不住零件。
沈初音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她。
“去测扭矩，十二个螺母，如果有一个扭力值偏差超过百分之一，算我输。”
质检科的老科长早就按捺不住了，拿着专业工具冲上来一测。
老科长眼珠子瞪圆了，大喊一声，“十二个螺母，扭力值绝对一致。”
“完美装配。”
全场工人都疯了，站起来疯狂鼓掌叫好。
这手艺，别说三级工，给个八级都委屈她了。
陈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拿着零件的手无处安放。
沈初音走到她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多读点书吧，这点水平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下次再敢拿这种垃圾耽误我时间，我把你脑子拆了重装。”
陈丽吓得后退一步，直接从舞台侧面的台阶上绊倒，灰溜溜地跑出了礼堂。
赵铁军拿着大喇叭，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谁还有意见？没意见的，散会。”
“沈初音同志，去财务科领你的三级工制服。”
沈初音伸了个懒腰。
四十二块五到手，晚上的伙食可以加个大鸡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