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七月二十四,卯时,长安宣室。
刘协起得早,窗外天还未亮透。案上那本外藩册摊开着,张鲁下加的两个字墨迹已干。
郭嘉进门,还是常服,青麻直裾比三日前那一件更旧了一分,袖口起了一层浅浅的毛边。
刘协:今日你去牵马,那位马商若问你走哪一路,你怎么答。
郭嘉:
臣答,到长安做丝绢生意,后头一趟走货去河东。
刘协点头。
河东这一句,不多不少。他若再问哪一家的丝绢,你怎么答。
郭嘉:
臣答,家里表兄在东市新开的铺子,借他一个名头。颜氏铺子是史阐半年前替臣安在东市的,册子上有底。
刘协:
好。这一趟你把青骢牵出来,别在马坊里多留。银子当着他的面数一次,让他数一次。你要让他觉得你只是来做买卖的。
郭嘉:
刘协又想了一想。
卢七的短打,朕让典韦从内库拿一件旧的。褪色。不新。
郭嘉笑了一下:
陛下想得细。
刘协也笑了一下,笑意压得很浅。
这一次朕想漏一点,反而不好。他若三年才动一次,朕这一次要让他动过之后,还以为柱下那一个字没被人看过。
郭嘉:
刘协把外藩册合上,压在案角。
郭嘉退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刘协。若他今夜不来,臣再守两夜。三夜若都不来,臣回来再报。
刘协:
好。三夜为限。
郭嘉出了宣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
同日午时,长安西市马坊。
郭嘉带郑陌到马坊门口。
门口那面字小旗还挂着,笔轻如故,白底黑字被日头晒得有些发黄。风从西边过来,旗子晃了一下,又停。
郑陌走在郭嘉侧后半步,一身灰麻,眼睛只看正前方,不四处扫。他今日换的这一身衣裳,是南阳送来那一批粗麻里最不起眼的一件。
郭嘉进坊,直往案前走。
马商坐在案后,左手无名指那一枚玉扳指玉色依旧发暗。他抬头看见郭嘉,嘴角笑了一下,不深,像是熟客。
您来了。
郭嘉:
三日前定的那一匹青骢。
马商起身,从案后绕出来,往院里走。
您走远路,我这匹脚下前掌磨了两回,鬃剪了一寸,鞍我用新的换过。您回头骑一段,若不合手,再回来我给您换。
郭嘉跟他到马棚前。
青骢站在最里头一格,脖颈上系了一条细麻绳,鬃的确剪短了一寸,前掌看得出打过新掌。马棚的地面是干的,昨夜没下过雨,新鲜的马粪已经清过。
郭嘉伸手摸了一下马颈,青骢没炸,只把耳朵向后压了一下。
三千七百五十钱。
马商:
是这一个数。
郑陌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当着马商的面数了一次。铜钱是新换的开元,声音干净。数完摆在案上。
马商坐回案后,自己又数了一次。他数得慢,数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郭嘉。
您这一趟走远?
郭嘉:
到河东去一趟。家里表兄在东市新开了一间,借他的名头走一趟丝绢。
马商点头,没多问,继续数钱。数完,把钱收到案下一个小木匣里,木匣上有一把小锁,他没锁,只把盖子合上。
这匹马跟您回河东,一路上您少让它跑长路,前十日让它慢慢走。它前掌是新打的,新掌得让它自己走磨才服脚。
郭嘉:
记下了。
郭嘉顺手接过缰绳,把青骢牵出来,郑陌跟在后头。
走到马坊门口,郭嘉停了一步,回头。
回头臣从河东回来,还要一匹能耐骑的。若您这里有合适的,替我留意一下。
马商起身,拱了一下手:
您放心。您回来那一天,先派人来问一声,我给您留着。
郭嘉笑了一下,转身出坊。
经过西门那一根柱时,青骢突然低头蹭了一下郭嘉的肩,郭嘉顺势把手放在马颈上安抚。他的眼睛只是顺着马颈往下,一瞥柱下五尺一寸那一处。
字还在。
刻痕里的浮灰比三日前多了一层,收笔那一处的滞点上,浮灰也没有被人指尖擦过。
郭嘉心里记下:三日之内,没有人来动过这一个字。
他没有停,牵着青骢往前走。郑陌走在他侧后。
到北面小巷的十字口,郭嘉才把马缰交给郑陌。
送到朱雀街那一处马棚。史阐会来接。
郑陌:
马坊里几个人。
郭嘉:
一个马商,一个短打伙计,方才在马棚里收粪,一个后院烧水的老头。加上外头看柱的这一个人,四个。看柱的那一个不在坊里做工。
郑陌:
今夜他若不来。
郭嘉:
再守两夜。三夜若都不来,臣自己回宣室报陛下。
郑陌:
卢七。
郭嘉:
酉时初刻,西市南口那一家面店。他自己会来。
郑陌点头,牵马走了。
——
同日酉时初刻,西市南口。
面店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里头三张桌,人不多。
郭嘉坐在最里头一张桌上,一碗汤饼放在面前,还冒着热气,他没动。
卢七从街口走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褪色青布短打,外头罩一件更旧的灰麻布褂,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包里鼓鼓的,像是装了些零碎货。头发用一根粗麻绳束着,不整齐。
看着就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小布贩。
他坐到郭嘉对面,叫了一碗汤饼,眼睛没四处看。
郭嘉:
今夜叫我阿嘉。
卢七:
好。阿嘉。
郭嘉压低声:
柱在西市西门内侧,离地五尺一寸,一个字,铁器所刻,收笔滞。若有人来,先记面貌,后跟到底。
卢七:
跟到哪一步收。
郭嘉:
跟到他进屋。屋门在他身后关上,你就收。你不要看他关门以后的动静。
卢七:
郭嘉:
他若不进屋,只在街上走,你跟一里就退。他若察觉,你原地蹲下系鞋,别回头。
卢七:
郭嘉:
若他动了柱,或者往柱下再刻一笔,你不要动。让他刻完。他刻完你再跟。他若刻的时候看见你,你也是巷子里过路的布贩。
卢七点头。
郭嘉:
戌时你从北巷进,靠豆腐坊墙那一段。臣自己从马坊后院过去,守后墙那一个柴堆。
卢七:
若他从南头来。
郭嘉:
南头你看不到,那一段是臣看。他若从南头过来,他会先绕到西门。他要看柱,他必到西门。
卢七:
卢七的汤饼上了。他吃得很快,几口下肚,起身。
郭嘉也起身。两人从面店后门分开走。
——
戌时,西市马坊后墙。
郭嘉蹲在一处柴堆的墙角。这一堆柴是坊里堆下的旧薪,半人高,遮了他大半个身子。他背靠土墙,眼睛只从柴堆缝隙里往外看。
从这一个角度,他能看到马坊后院半边,能看到北巷口一小段,看不到西门外那一根柱。
这一处是他昨日就选好的。看不到柱不要紧,他要看的是柱前那一个人从哪里来,往哪里走,以及那一个人离开马坊西门以后,是往北巷去,还是往南巷去。
卢七守北巷口。北巷口另一头是豆腐坊,更夫从那一边过。
马坊里点着一盏灯。
戌时中,马棚那边有响动。青骢已经被牵走,剩下三匹马。有一匹在踩地,声音很轻。
亥时,灯灭。
马商回后院睡了。伙计还在前院拾掇,听得见扫帚的声音。过一刻,扫帚也停了。
亥时中,坊里彻底没了动静。
子时前的这一段最长。
郭嘉数息,数到二百。他改数柱下那一层浮灰。他想:那一层浮灰,若被人指尖擦过一下,收笔那一处的滞点就会露出来。他今日过柱时看过,浮灰完整。
卢七那一边也没有动静。更夫过了两回。
子时初刻,北巷口那一头有脚步声。
郭嘉的眼睛压下去了半分。
一个人从北面十字路口拐过来。灰麻直裾,腰上一条素带。个头不高,不到七尺。三十岁上下。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落点都很平,不重不轻,像走了很多年夜路的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卢七在豆腐坊墙那一段没有动。
那一个人没有停,一直走到西市西门。走到门口,他四下扫了一眼。
这一眼,郭嘉在柴堆缝隙里看得很清:那一双眼是压着的。眼底没有慌,只有一层很薄的静。看的时候不快不慢,像一个守门的老兵在夜里例行一遍。
扫完,他没有进门,绕到门柱这一边。
他弯腰。
郭嘉的心跳压了下去。他知道柱下那一个位置,离地五尺一寸,那一处刚好是一个人蹲下时手够得到的高度。
那一个人没有蹲。他只是弯腰,做系鞋带的样子,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往柱下伸。手指伸到柱下五尺一寸那一处。
摸了一下。
停了三息。
收手。
站起,转身,原路走回北巷。
没有刻。没有加一笔。没有在柱下留下任何新的东西。
郭嘉在柴堆缝隙里了一下,压在喉咙里没出。
他懂了。这一个人三年一动,不是来添字。他是来看柱下那一个字还在不在。
字若在,他这一枚在张公那边就没露。
字若被人动过,天亮前马坊就散。
郭嘉心里定了。他今日进马坊时那一次弯腰摸柱是三日前的事,那一次指尖只是轻擦过一下,没有留印;这一次他自己牵马出坊,是让马颈蹭肩,眼睛顺着马颈往下扫一眼,没有伸手。这两次,都没有让浮灰乱。
那一个人这一次没有察觉。
郭嘉的眼睛跟着那一个人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北巷口。
卢七在豆腐坊墙那一段,看着那一个人从自己面前过。他没有动。等那一个人走过二十步,他起身,拎起布包,慢慢跟了上去。
——
子时中,长安北市外街到光禄门外南街。
那一个人出了西市北门,顺着西直街往南走。
卢七保持二十步,不近不远。
那一个人不回头。夜里长安的街上人很少,更夫的灯笼隔一段一盏。那一个人经过灯笼底下的时候,把头压低一分,过了灯笼就抬回来。
卢七经过同一盏灯笼时,把布包换到另一边肩上,顺手擦一下汗。他的脚步和呼吸都放得很匀,和那一个人的节奏错开半息。
走到光禄门外南街,那一个人转东。
南街这一段两边店都关了。有一家胡饼铺子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火,那一层火是留着次日蒸饼的火种。
那一个人从胡饼铺子过,没停。
再往东走三家门面。第四家门面是一间小铜器铺。
店招是一个字。白底黑字。笔粗,收笔滞,笔尾往下一顿。
卢七的呼吸压了半下。
这一个字,是同一个人写的。跟西市西门柱下那一个字,同一个笔法,同一处收笔那一记滞。
那一个人没从正门进。铜铺正门是一扇木板门,门上一把小锁。
他绕到店后。
卢七贴着对面一堵墙下蹲下,借着夜色遮住半个身子。他看着那一个人绕到店后,店后是一条更窄的巷,巷口挂了一盏很旧的小灯,几乎不亮。
那一个人到店后一扇小木门前,敲了两声。
门开了半扇。
那一个人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门里没有再有响动。
卢七开始记。他记下店招上那一个字的笔法,记下店门位置离街口第几家,记下后门在店后第几间的东侧,记下巷口那一盏灯的方向。
他没有过街。
守到丑时。
店后门没有再开。店里没有灯亮起来。整间铜铺像空的一样。
卢七退到南街西头那一家茶肆的墙边,再守一刻。仍无动静。
他起身,原路退回西市。
郭嘉在柴堆边上等他。
卢七低声:
光禄门外南街,东头数过去第四家,一间小铜器铺。店招字。他从后门进的。
郭嘉:
卢七:
张字,跟柱下那一个字,同一个人写的。收笔滞的手法一模一样。
郭嘉眼底压了一记亮。他点了一下头。
你去把郑陌叫来。
卢七:
卢七转身,快步进夜色里。
——
次日卯时,长安宣室。
陛下已起。案上外藩册合着,压在案角。
郭嘉进宣室,郑陌和卢七留在殿外。
郭嘉先报柱下。
那一个人来了。子时初刻,从北巷进,弯腰,伸手到柱下五尺一寸那一处,摸了一下,停三息,收手,转身走。没有刻,没有加字。
陛下停了一下。
郭嘉:
摸。他不是来添字。他是来看柱下那一个字还在不在。
陛下把手里那一枝笔放下。
这一个字若在,他这一枚在张公那一边就没露。
郭嘉:
是。字若被人动过,天亮前马坊就散。
陛下沉了一息。
好险。
郭嘉低头:
幸而三日前臣摸柱那一下,指尖只轻擦过。这一次臣牵马出坊,也没有再看那一根柱,只让马颈蹭一下肩。两次都没有让浮灰乱。他今日过柱,浮灰完整,他没有察觉。
陛下:
你做得对。
郭嘉继续:
那一个人从北巷退,顺西直街往南,转东,进光禄门外南街。南街东头数过去第四家,一间小铜器铺。店招字。他从后门进的。
陛下的眉压了一下,没说话。
郭嘉:
店招那一个字,跟柱下那一个字,同一个人写。收笔滞的手法一模一样。卢七亲眼看过。
陛下走到案前。
案上摊着张公那一份薄册。李坦这一行下画着一道横线,横线右边留着一片空处。
陛下拿起笔,在那一片空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一个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退开半步看那一页。
陈稷在光禄勋衙门里。李坦身边一枚马商,一枚刻字的人,刻字的人从光禄门外南街小铜铺出。三枚都盘在光禄门这一带。
郭嘉:
陛下:
张公在光禄门这一带下过大手笔。
郭嘉:
是。臣以为,这一个铜铺不是普通铺子。它开在光禄门外南街东头第四家,离光禄勋衙门不过三条巷。陈稷若真是从光禄勋衙门里出的第七枚,他这一枚往外递东西,最近的一个中转就是这一家铜铺。
陛下点头。
这一个铜铺什么时候开的。
郭嘉:
臣三日之内查清。铺子有没有铺主,铺主是谁,铺主家在长安还是在别处,铺子后门通到哪一条巷,后墙外是不是有一个夹院,夹院有没有第二道门。
陛下:
别惊铺子。
郭嘉:
是。这一次臣自己不进南街。臣派卢七从西头茶肆那一段慢慢往东走一遍。他就是一个走街的布贩,他到南街做一次生意,顺手打听一下这一家铜铺的东家。
陛下:
陛下走到窗边。窗外七月天已经蒙蒙亮。
郭爱卿。
郭嘉:
陛下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枚不要动。查清楚,看它。若张公不知道我们已经看见它,就让它在这里再放三年。等到需要用它那一天。
郭嘉低头:
陛下又停了一息。
这一个刻字的人姓什么,家在哪一条巷,你都不要急着去揭。这一个人若是主枝,他上面还有一层。张公十六枚里,主枝不到半数,主枝上面还有。你要看的是枝头,不是这一枚枝。
郭嘉:
陛下转身,回到案前。
那一册薄册翻到李坦那一页。李坦下面横线右边,那一个圈里字的墨迹已干。
陛下看了那一个字很久,没有添字。
他把薄册合上,压回案角。
郭嘉。
郭嘉:
陛下:
郑陌在门外?
郭嘉:
陛下:
卢七呢。
郭嘉:
也在。
陛下:
让他们先去歇一日。今夜卢七不必再守马坊。这一个刻字的人三年一动,他今夜刚动过,三年之内他不会再来了。
郭嘉笑了一下。
陛下也笑了一下。
卢七这一趟,做得好。他跟得住,没被察觉。
郭嘉:
陛下的眼光。
陛下摆了一下手。
这一趟是他的。
郭嘉低头:
陛下走到窗边,又停一息。
再看一枚。
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