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营造上了轨道,可新的难题也跟着来了。
城要修,田要量,仓要建,渠要挖,处处都要算。算方土、算用料、算工期、算人工,焦玉那班匠人历来是估着来的,粗一算倒还过得去,真动起手来,方土对不上,料就短了,工期便拖了。
这一日,焦玉蹲在新仓的基址前,对着满地的木料石料,愁眉苦脸。他在土里划拉着,算那仓墙要多高、要多厚,才算得用多少砖多少泥,划了半天也划不明白,回头冲匠人嚷道:你们谁读过几年书、会算数?过来给我算算这一仓墙要多少砖!
匠人们你推我我推你,谁也说不清。正闹哄哄时,人群中一个青布衫的读书人模样的后生,轻声开口:这位大人,若只是算仓墙用砖,倒也不算难。你且量出墙的长、高、厚,再算出单砖连同砖缝的尺寸,两下一除,取个整数,便大致得出来了。
焦玉一愣,抬头打量他:你懂数术?
那后生点点头,蹲下来,拿焦玉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一边算一边讲解。不多时,便算出尺数,又加了一成损耗,报给焦玉。焦玉照着去校验,居然八九不离十,顿时乐了:好小子!你这账算得比我还精,往后营造的算料,就交给你了。
那后生却谦逊地一拱手,道:小生略通数术,不敢当大人这般抬举。只是见大人为算料发愁,才多嘴了一句。
焦玉也不多想,只当招了个会算账的后生。可这一算起来,那后生的本事,便一日日藏不住了。他不但会算砖料土方,更精于田亩丈量。洛阳城外那几千亩要分给百姓的地,他领着人,只用一副规尺、几根木棍,便量得分毫不差,复核几遍都不挪窝。田界一清,百姓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有争田的,焦玉见他量田这般准,心里也服气,私下跟刘协道:陛下,这祖后生量地,真是头一份准。那几千亩地分下去,田界一清二楚,百姓都说是几十年来头一回,没人争田、没人赖账。
焦玉这话,倒勾起刘协心里另一层念想。他这些年在乱世里沉浮,深知这字背后,牵着多少百姓的苦楚。当年在许都,市面上斗、秤、尺,各家有各家的,官仓收粮用大斗,放粮却用小斗,商户缺斤短两,百姓叫苦连天。一盘散沙似的度量,让穷人吃了多少哑巴亏,没人算得清。如今洛阳要立,这第一把尺若立不正,地分不公,市定不平,民心便先凉了半截。
他越想越觉得,这度量二字,看似琐碎,实则是这重建之业里,最不能含糊的一件根基。
到他那论量,他说多少就是多少,竟没有人不服。
刘协闻知,起了好奇。他召那后生来问话。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清秀,进得行在,不卑不亢,先施一礼,自报姓名道:小民姓祖,名冲之,原是兵荒马乱里飘零了数年的一个读书人。蒙焦大人赏识,在营造里帮些算数的忙。
刘协听他自报性命,又见他气度沉稳,不由得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祖冲之。他心里一跳,却不动声色,只温声道:你说你精于数术,朕来考你一考。若是要在一座方圆七里的城里,重新规整街道坊市,又要留出沟渠水道的去路,依你看,该当如何着手?
祖冲之略一沉吟,便从怀中取出一页纸,就着案角,寥寥几笔画出一幅草图,指着道:小民以为,当先量全城之基,定纵横之中轴,再以步为单位,划出街道的宽窄、坊市的界格。水渠循地势高下而走,低处汇流,高处引源。画定了这规矩,再一坊一市地填出来,便不致前后抵牾。
他说得条理分明,刘协听得暗暗点头。这一幅草图虽简,却已透着胸中丘壑——这哪里是一般读书人能画得出的。
当夜,刘协回到书房,点起灯,独自思忖。在洛阳重建的数术、营造、丈量之间,他渐渐看清一件要紧的事:一座城要立得正,先得有一把尺。量地的尺、称粮的秤、算料的数,若都是各家各用了各的,地便分不公,价便定不平,百工的规矩便拧不成一股绳。而要正这一把尺,不正需要这样一个精于数术的人么。
正想着,眼前那道青灰色的光幕,忽然亮了起来。
【你已看见,一座城的骨在营造,而营造的骨,在度量。尺不齐,则地不分;秤不公,则市不立;数不精,则百工无准。此人所负者,非止算账,而是一把能为天下定准的尺。】
刘协望着光幕,心中道:你是说,他能为这天下,定下一把公用的尺?
光幕微微一敛,又现出几行字,字字郑重:
【此人姓祖,名冲之,精于数术,可正度量衡。你若用之以正度、均衡、定算,则洛阳的营造、屯田、市易,皆有所准。此后推及天下,天下亦有准。积少成多,累寸成尺,汉家的根基,正要靠这一件件细处的定准,才扎得结实。此人亦非此世所生,系我所渡,托形飘零之民,应之一线而至。】
刘协心头一震,良久无言。他方才只想着洛阳重建的一时之需,系统却已把这一把尺,放到了推及天下的秤上。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那个念头,愈发笃定。
第二日起,刘协便改了章程。他不再把祖冲之只当一个算料丈量的账房,而是专设了一个差事——正度量。命祖冲之领着几人,先把洛阳城内常用的尺、斗、秤逐一校正,划一准绳;凡营造下料、屯田丈量、市易过秤,皆用校正之后的度量,不得各行其是。
祖冲之受命,果然尽职。他请焦玉帮着铸了一副铁尺、一副铁权,又依古法,把那来路不明的、松紧不一的尺斗秤,一件件校到准绳上。凡经他的手校正过的度量,都刻上一个字,民间一用,便知是官定的准尺,再无人敢在斤两上动手脚。
市井里,那原本纷乱的斗、秤,渐渐统一起来。买菜的百姓与卖粮的商户,再不为着一斗半升的出入争执不休,焦玉也尝到了度量的甜头。军器坊里那些雷筒、飞鸦、火药的配比用料,往常都是凭老成匠人的经验估着来,量多量少有出入,隔三差五就得返工。自打祖冲之帮着立了规矩,把火药的配比、雷筒的内径、飞鸦的纸料,都逐样定了准,算出数来,焦玉照方下料,竟一做一个准,废料也省了大半。
有一回,焦玉捧着祖冲之给他算好的一张料单,瞧了又瞧,忍不住感叹:我在这军器坊干这些年,头一回知道,这铁要打多重、药要配几成,里头的数,都是有讲究的。难怪我这雷筒老做着不匀称,原是量没拿准。
祖冲之听了,微微一笑道:物各有其性,量各有其准。数术一途,不过是在这杂乱之间,找出那不变的规矩来,替人省下气力罢了。
焦玉连连点头,心里对这年轻后生,又高看了几分。
街道上的叫卖声,也仿佛平顺了几分。
这一日,刘协亲到工地上看度量校正的情形。祖冲之正蹲在一具新铸的大秤前,细细校着秤星,见天子来了,起身行礼。刘协扶起他,道:祖卿,这度量之事,看似琐碎,却是天下的根本。朕把它交给你,是信你能把这把尺,立得正、立得久。
祖冲之听了,眼圈微微一热,躬身道:小民自幼所好,便是这数术一点一点拨开的天地清明。蒙陛下如此信重,小民自当,倾毕生所学,为陛下把这丈量天下的尺,一寸一寸校到正处。
刘协点了点头,望着那一排校正整齐的尺、斗、秤,望着远处正在翻新的洛阳,心里那幅图景,又清晰了几分。度衡量准了,百工才齐,百工齐了,度量既正,洛阳城里的日子,便跟着顺了起来。城东新辟的那一片市集,百姓交易,一律用校正过的秤和斗,公平无欺,时日一长,刘协见度量之效渐显,索性教孙茂把规矩刻成榜文,贴在城门口,又印了几张,分送各处坊市。那榜文上写得明白:凡营造、屯田、市易,一律用校正之后的官尺官斗官秤,明码标价,不许私藏私改。榜文张贴那日,城门口围了不少百姓,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到秤准价平一句,人群中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连连点头,说这才像个朝廷的样子。
有个在城东摆摊卖粮的汉子,往常总防着顾客嫌他斗尖粮浅,如今换上官秤,明明白白过秤,反倒理直气壮起来,逢人便说:咱这秤是官定的准星,一目了然,童叟无欺。生意竟比从前红火了几分。
连城外乡下的庄户,也愿意挑着担子进城来卖了。有老农挎着一篮新菜,在秤前让掌柜过了秤,点着铜钱,乐呵呵道:这秤真是好东西,一两是一两,不坑人。活了大半辈子,总算碰上个讲斤两的朝廷。
城外那几千亩分田,也因着丈量的准头,早早定下了界。开春耕忙时,田埂上、垄沟边,到处都是翻地的、点种的、引水的壮劳力。刘协踏着泥去看了一圈,见那些分到了地的百姓,一个个起早贪黑地伺弄自家那一亩三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慢慢落了地。地定了,人安了,这座城的根,才算踩着土,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这一夜,刘协批完文书,又想起系统那句推及天下,天下亦有准。他知道,眼下这一把正过来的尺,衡的是洛阳方寸之地的斤两;可只要这准绳不偏,总有一天,能一路直出去,把天下四分五裂的秤星,一处处,这一夜过后,洛阳的营造与度量,便如同一根轴上两片磨盘,转得愈发和顺。李老画城、下料,祖冲之丈量、定准,一个管着城的骨,一个管着城的准。焦玉在中间穿梭,见这两大匠人一唱一和,竟也起了劲头,遇事便来讨教,学了个不亦乐乎。
有一回,李老蹲在新辟的义仓地基前,望着祖冲之在土里划出的规尺线,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你这量地的方法,比我画了几十年图的还准!我从前只凭手感估,总差那么一毫,你这数术一补,那点缺的,竟全齐了。
祖冲之谦逊道:李老过奖。我这点数术,若没有李老这识城的眼光,也落不到实处。一城之立,既要眼量,也要数算,缺了哪一样,都立不周密。
刘协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他忽然明白系统那句百工人由兹而齐的意思——一座城要站起来,不能只靠一两个能人,得让那些藏着的、散落的本事,都归拢到同一根准绳上,才拧得成一股力。眼下,当夜,刘协独坐行在,把这一阵子的事,在心里理成一团。入洛阳、祭宗庙、抚遗民、兴营造、藏大匠,如今又有这度量一正,百工渐齐。回头再看,那一桩桩看似琐碎的事,竟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的——先让百姓有粮吃、有屋住、有地种、有公道可讲,再把这一城的骨、这一城的准,一件件立起来。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衡。又在那字旁,补了一行小字:衡平,则万物有准;有准,则百工成;百工成,则洛阳立。写完,他吹了灯,听着窗外渐渐沉寂下来的城声,心里那幅洛阳新城的图景,又踏实了几分。那一夜,洛阳的城声沉了下去,可城里的灯火,却比往年任何一年开春,都亮得早。那亮光里,有义仓新夯的土,有学舍新立的梁,有医棚新熬的药,也有一把刚刚校正的尺,在月色里,静静立着。它量过了洛阳的田,也将量过天下的土,只要没人肯把它折弯,这汉家的斤两,便一天天正起来。洛阳的这一把尺,已经立住了,而天下那把,也正在路上。
明早起来,那几千亩的春田,还等着他去看一遭。
这准绳,他算是摸着了。
校到同一处正上去。
这座城,才算真真正正,有了站起来的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