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要断粮道,派了樊黑子,连夜带走三千精骑,走青石岭北那条猎道。
樊黑子走的时候,郭大站在帐口,拍了拍他肩膀:夜里道黑,稳着点走。抢了粮,别恋战,给我把粮拖回来就成。
大王放心。樊黑子一抱拳,带着三千人马,隐进夜色里去了。
郭大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松快了些。他盘算着:明后天粮一到手,青石岭上那点残兵,既没粮又没援,还拿什么硬撑?到时候不是他攻,是他耗,耗到天子自个儿爬出岭来求饶。
他回了帐,睡了个这几天头一个踏实觉。
他不知道,樊黑子那三千人,一进猎道,就钻进了安西军连夜布下的口袋。
——
青石岭上,更夫的梆子刚敲过二更,焦玉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小灯,进了刘协的帐。
陛下,他把灯搁下,声音压得极低,郭大那头睡得正死。他刚把三千骑兵撒出去断粮道,正营是空的。粮食、草料、辎重,全堆在后营那一片,哨也没几个。这要是一把火烧过去……
刘协披衣坐起身,看着那盏豆大的灯光。
三十只飞鸦,都在?
焦玉道,还有二十只黑布裹着备用的底火,加上十根震天雷筒,够他把后营点个透亮。
你带几个人去?
加上我,十三个人。焦玉道,人多了反倒碍事。我看好了,正营后头那道山沟,能钻到草料棚后头。火一着,守军救火都来不及,谁还顾得上追咱。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帐外黑沉沉的天。
焦玉,他开口,这一把火,烧的不是郭大的粮,是他两万人的胆。你可得平安回来。
焦玉咧嘴一笑,黑脸膛在灯影里一明一暗:陛下放心,我焦玉是块烧不烂的铁。我这把老骨头,还得陪着您,把这仗打完呢。
——
六月里那一场夜战,后来传遍关中。
焦玉带着十二个安西军老卒,腰里别着短刀,背上各背一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火飞鸦,顺着青石岭南一条野猪走的山沟,摸下了坡。
山沟里积着没膝的荒草,草上全是露水,一脚踩下去,裤腿湿到膝盖。十三个人走得极慢,一个跟着一个,前头的人拿刀背拨开草叶,后头的人踩着他的脚印走,连一根草叶都不许乱动,怕惊了沟里宿夜的鸟。
出了山沟,是郭大营盘的外围。鹿角桩子后面,隔几十步就蹲着一个哨兵,弯刀搁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盹。焦玉趴在一丛荒草后头,伸出两根手指,前后一摆,四个老卒便无声地分开,绕到哨兵后头,一人一个,捂嘴、锁喉、拖进草里,一气呵成,连个响都没出。
摸掉外围三个哨,十三个人终于钻到后营草料棚的后头。
——
草料棚里堆着干草,一垛一垛,码得比人还高。旁边就是粮帐、马棚、辎重车,一眼望过去,全是干透了等着起火的东西。
焦玉趴在草垛底下,回头看了十二个老卒一眼。老卒们会意,各自散开,把背上的火鸦轻轻解下来,一只只摆好,引线头朝着一个方向。
听见没?焦玉压着嗓子,第一声哨响,是点鸦。第二声,是撤。火一着,谁也别贪,撒腿分头跑,老地方汇合。
十二个老卒齐齐点头,像十二尊石像。
焦玉摸出火折子,在草垛背风处,一点,一吹,火光跳了一下。
他自己那只飞鸦,先点着了。
引线嗤嗤地烧,焦玉心里默数着,等到火候到了,甩杆一抡,那只火鸦地蹿起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火光,直扑粮帐的顶棚,落下的瞬间,地炸开,火油顺着顶棚泼开,腾起一片火苗。
紧接着,十二只火鸦几乎同时起飞。一只接一只,拖着长长的火星尾巴,像一群通红的鸟,扑向后营的粮帐、草料垛、马棚、辎重车。落地、炸开、着火,眨眼之间,一整片后营,从东到西,腾地烧了起来。
粮帐的顶棚最先垮了,火从里面窜出来,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干燥的草料垛一个接一个被点燃,火苗子蹿起两三丈高,把夜色烧得亮堂堂的。马棚里的战马惊得嘶鸣乱踢,挣断缰绳四散奔逃,被火一燎,烧得惨叫着冲进营中。
守营的兵从睡梦里惊醒,看见自家后营成了一片火海,顿时炸了窝。有人提着水桶往火里冲,可火势太大,几桶水浇上去连个响都没有;有人去抢辎重车,车辕正被火舌舔着,一碰就引着了袖子;更多的兵四散奔逃,被惊马冲散,被火墙挡住,哭喊声、嘶鸣声、木料崩塌声,混成了一锅乱粥。
郭大正睡得沉,是被一股热浪和喊杀声震醒的。他一骨碌爬起来,鞋都顾不上穿,趿拉着冲出帐,一眼看见后营方向半边天都是红的。
他愣在原地,张着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粮帐没了。草料没了。辎重车烧得只剩架子。他攒了二十天、押上一家人身家性命的粮草,正化作飞灰,噼里啪啦冲天而上。
救火!都给我救火!他声音都劈了,拔脚就往后营跑。
可哪还来得及。那一夜的风,正好是往西吹的,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一整片后营烧得连根草都不剩。郭大冲到火场边缘,被热浪逼得站不住脚,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这点家底,烧成了一堆白灰。
他噗通一声,跪在火场前,双手撑地,指头抠进土里,浑身抖得厉害。
他郭大这辈子,抢过别人的粮,烧过别人的城,头一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烧了个干净。
青石岭三道壕沟里,守了一夜的安西军,人人趴着壕沿,望着西边那片冲天的大火,久久没挪开眼睛。
一个老卒把长矛拄在地上,喉咙动了动: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过,把敌人大营烧成这样,咱们一个人都没折。
旁边的年轻兵攥着矛杆:叔,那火里烧的是啥?
烧的是他们的粮,他们的辎重,他们那口气。老卒望着红光,声音不高,却沉,从今往后,咱们守的不是一座山,是天子的天下。
壕沟里,一片沉静,隐约有人悄悄红了眼眶。这一夜之后,青石岭上的八百人,心里头那根主心骨,算是彻底立住了。
——
刘协没有亲眼看见那边的大火。
他在青石岭的望楼里,扶着栏杆,望着西边天际那一片跳动的红光。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那比任何一顶战旗都醒目。
焦玉他们还没回来。刘协握着栏杆,指节发白,等人。
望楼下的军卒也都在等,没人说话,一双双眼睛望着坡下那条山沟。这一夜,有人把家底全押上了,赌的是一句烧干净了。
一直等到后半夜,十三个人一个不少,从山沟里摸了回来。焦玉浑身灰扑扑的,衣裳让火燎了几个洞,脸上涂着黑灰,一进帐,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他拍着身上的灰,郭大的粮,烧干净了。
刘协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焦玉的胳膊,重重握了握。
他说,烧得好。
他松手,走到帐门口,望着那片还在烧的红光,只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半年的浊气,第一次吐了出来。
光幕在眼前亮起。
【神火飞鸦大破敌军,崭露锋芒。声望值增加。当前声望:七百二十四。】
刘协望着那行字,没有躲,也没有理会,只是轻声对身边的焦玉说了一句:
焦玉,你烧的这把火,把我这半年的底气,也一起烧出来了。
焦玉嘿嘿笑:那感情好。往后,咱们这底气,还会越烧越旺。
飞鸦,还剩几只?刘协忽然问。
烧出去十二只,还有十八只。焦玉道,明日他还来犯,够他再吃一回。雷窝里的瓷雷、壕前的震天雷筒,都还剩着,一个没白埋。
这一夜的大火,烧到天明才渐渐平熄。
次日天亮,山下的雾气还没散尽,樊稠便带人顺着山沟往那边去探了一遍。战场的焦土里,散落着烧弯的铁器、没烧透的草料,还有两具没搬走的敌尸。他弯下腰,拾起一片烧成黑色的飞鸦残骨,掂了掂,递给身后的亲兵:拿回去给焦玉瞧瞧,看能不能再造。
这一仗,他直起腰,望着那片黑地,咱们的家底,算是在天下人眼前亮了相。往后,就不是藏着的了。
回到青石岭,他把话原原本本报给刘协。刘协听完,只点了点头,说:火器是咱们的脸面,也是咱们的刀。脸面能不亮,刀就得多磨几回。
青石岭北的山洞子里,秦家坳的妇孺老小一宿没合眼。他们看不见岭西的大火,却听了一整夜的马嘶、喊叫和木料崩塌的声响。天蒙蒙亮,秦老头拄着拐从洞口望出去,远远瞧见西边天空还有一股没散净的黑烟,直直地挂在天上,像一根烧焦的柱子。
他身旁蹲着的老汉,轻声问:村正,那边……烧的是啥?
管它烧的是啥,秦老头声音发颤,那是兵,打不过咱皇上,自家营盘叫人点了。咱皇上赢啦。
山洞里,先是一静,随即一片低低的欢呼,有人当场呜呜哭了起来。孩子们睡眼惺忪地被大人晃醒,也跟着咧嘴笑,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
——
郭大的营,一夜之间,塌了一半。
后营烧成了白地,粮草辎重化为灰烬;正营的兵一夜惊魂,跑散了足有两三千,天亮时点验,连伤带逃,身边只剩一万出头,还个个饿着肚子。辎重没了,军中连早饭都开不出来,伙夫对着空空的锅台发愣。
郭大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面前摊着一块没啃完的硬饼,是他抢亲兵干粮攒下的。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韦先生也被亲兵从帐里搀出来,望着那片焦黑的营地,久久没说话。
先生,郭大哑着嗓子问,我这一步,是不是走岔了?
韦先生沉默了很久,才道:大王,老朽不是说丧气话。天子这青石岭,明着是八百残兵守的一座山,暗地里,人家这是把一座铁打的城,搬到了咱们眼皮底下。雷、火鸦、烧粮,一招接一招,早就铺排好了。咱们进来得越深,陷得越死。
那依你,怎么办?
粮没了,兵散了,士气塌了。韦先生一字一句,这场仗,打不赢了。老朽斗胆求大王一句话——趁还有这点人,收兵回长安,保住根本,来日方长。
郭大猛地抬头,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回长安?!我带着两万人出征,灰头土脸地回去,我还怎么见人?
不见人,总比没了人强。韦先生叹了口气,大王要想清楚,您打的不是天下,是这条命。命还在,什么都还能从头再起。
郭大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焦黑的营地,半天,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退。我把命押在这儿了。烧了我的粮,我还能抢回来!他烧我一把火,我就还他十把!传令,把能吃的都给我搜刮出来,明天,我跟他青石岭,拼到底!
韦先生望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把那句你抢的是百姓的粮咽了回去。
青石岭上,刘协望着岭西那一片炊烟零落的残营,转身对焦玉道:
焦玉,郭大还没死心。他没了粮,早晚要狗急跳墙,拼死冲一回。这一回,怕是咱们最难的一仗。
焦玉放下手里擦了一遍又一遍的火鸦,抬头望着西边:那就让他来。他跳得越高,摔得越碎。
火起的时候,郭大营里,被抓来当苦力的民夫,也有趁乱跑出来的。
老魏头的二小子,这趟被郭大一路从长安裹进队伍里,白天挑土,夜里看管,几天没吃囫囵饭。后营一烧,看守的兵只顾着救火逃命,再没人管他们。他瞅准一个空当,扯断腕上的绳子,跟着几个民夫,一头钻进道边的草地里,连滚带爬地往武关方向跑。
跑出去几里地,回头一看,身后郭大的营盘还在烧,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一个同跑的后生拉他:往哪儿跑?
武关。他喘着粗气,眼睛望着东边,我爹说过,武关那边,有真皇上。跑到了,就活了。
话音没落,一行人便散了,各自隐进山梁的阴影里,往东去了。
后来,这一夜,青石岭西边逃散的民夫,陆陆续续摸到武关,被屯田的老户收留。武关的屯户们只说一句话:来了,就是咱自个儿人了。活儿有,饭有,仇,咱们一块儿报。
这些逃难的人里,就有那个烧炊饼的老魏头的二小子。他后来在武关的屯田里扎下根,逢人便讲起青石岭那一夜冲天的火光,讲得满桌的老少,眼睛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