崤函道的东口,叫石嘴子。
两道山梁在这里夹成一个喇叭口,路从喇叭口里进去,越走越窄,到最窄处,两辆车错不开身。山梁上头是密林,林子一直盖到山脊。
车队进道的第二天傍晚,在石嘴子后头二十里的一处废亭扎了营。
亭是前朝的驿亭,塌了半面墙,好在能挡山风。老韩带人喂骡子,董家女眷在亭子里铺了铺盖,熙儿哭了两回,喂了奶又睡。典晴跟着陈六他们在溪边洗手帕,一路憋着没出声,憋得狠了,这会儿叽叽喳喳,小声得像只耗子。
刘协站在亭外的坡上,看着西边的山道。
陛下。焦玉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他旁边,怀里抱着蓝布包袱,追兵今明两天,准到。
程昱昨夜没追。典韦瓮声说。
他昨夜没敢。焦玉说,今儿白天,他准回过味儿来。等他回过味儿,骑兵追上来,官道上一天一夜的路。咱们带着车、带着妇人孩子,一天走四十里顶天了。
典韦不吭声了。
樊将军的人,接在哪儿?刘协问。
马老六从暗影里走出来。他是车队进崤函道之后,从对面山道上现身的——头天夜里就到了,在山口守了两天两夜,胡子上全是土。
回陛下,马老六压着嗓子,樊将军带了八百精骑,出武关二百里,在岭上接应。过了石嘴子再走八十里,就是接应的地方。将军说了,过了接应点,天大的事,安西军接着。
八十里。焦玉咂摸了一下,车队得走两天。追兵骑兵,一天就到。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喇叭口的方向看。
那就让他们,进了这喇叭口再说。
配药是在坡后一处背风的石窝里。
焦玉不让任何人插手,只点了陈六和孙大个子两个人打下手,干什么呢?磨。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东西分开碾,碾成细面,过细筛,筛不过的再碾,直碾到抓在指间捻不出一粒疙瘩。
记住喽,焦玉一边配一边念叨,这三样东西,分开是药,合在一处是命。碾药的时候,谁要是敢在旁边打火,我把他脑袋按进药堆里一块点了。
陈六和孙大个子大气不敢出。
药配好了,六只坛子,每只装大半罐,用木杵轻轻杵实,不能重,重了就炸在自己手里。坛子口上糊黄泥,泥里穿一根麻绳,麻绳先用配好的药水浸过,晒干了点着,能慢慢烧,烧到根上,火头钻进坛子里。
这叫引线。焦玉说,火走到头,大概六十个数。六十个数之内,人要撤干净。
孙大个子问:道长,这一坛子,能炸多大坑?
焦玉比了比坛子:这么点药,炸开了,坑也就簸箕大。
那管什么用?
焦玉把最后一只坛子封好,抬头看了看喇叭口两侧的陡坡,坡上全是碎石、枯木、浮土。
你当我炸人?他黑脸一咧,我炸这道坡。坛子一响,马惊了,坡上的石头自己往下滚。这窄道里,三百匹马掉头要多大地方?马一乱,骑兵就不是兵了,是一锅粥。咱们又不要他的命,只要他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打仗这事儿,他说,能让敌人慢一步,有时候比杀他一百个人都管用。
——
焦玉要的东西,车队里还真凑得出来。
硝石、硫磺,是丹房炼丹的常备,十口木箱的底下,夹层里装了小半箱。木炭就地烧。铁的东西少,他也不要铁,要的是陶罐子。废亭里找着几个前朝留下的破瓦罐,不够,又叫人把商队带的酱菜坛子腾出来六个,刷洗干净。
坛子是他带着人,黑夜里一个一个背上山梁的。埋坛的位置他挑得刁:两坛子埋在窄道正中、车队过了之后的路面浮土下,引线牵到道边的石缝里;另外四只搁在两侧坡顶的乱石堆后头,用碎石虚掩着,不在路面上,在坡上。
典韦背了两趟坛子,忍不住问:这玩意儿,能炸死人?
这么小,焦玉拍了拍坛子,炸不死几个。
典韦瞪眼:那你忙活半宿?
炸人是往后的事。焦玉眯着眼,看了看山梁上的林子,今儿个,炸马,炸坡,炸他的心。
——
四月十八,午后。
追兵真来了。
带队的是朱灵。
曹操的令还没到许都,程昱先动了手——他不敢真等丞相的令,鸟飞出三百里了,再等,影子都追不上。他调了城防骑兵三百,交给朱灵:追上,请天子回宫;请不回来,也不许伤着天子一根汗毛,把车队看住,等他亲自来。
朱灵带着三百骑,过了渡口,沿着车辙印进了崤函道。
马蹄在窄道里敲出回音,一声赶一声。道两边山壁陡立,林子密得看不见日头。朱灵是打过仗的人,走着走着,后背有点发紧。
他抬手。
三百骑在喇叭口里停住。
太静了。鸟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身后的,是前头的,从喇叭口的深处,迎面过来一队骑兵,人数不多,几十个,打着一面旗。旗不大,可旗上三个字,朱灵一眼就认出来了。
安西军。
那队骑兵在喇叭口最窄处的口子上停住,列成一线,当先一个将官,声音顺着山壁滚过来:
来的是哪部分的兵?武关防地,安西军驻防,闲人止步!
朱灵勒住马,脑子里飞转。安西军,樊稠。朝廷的番号,天子给的——天子给的番号,如今在替天子挡道。他一个曹营的将官,敢冲天子的旗号动手么?
进喇叭口之前,朱灵其实犹豫过一回。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黄巾打到河北,什么样的道都走过。骑兵走窄道,本就是大忌——马队冲不起来,掉头掉不开,三百骑在这样的山缝里,跟三百个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没两样。可他也没法不追:人跑出四百里了,这崤函道是西去的唯一大路,绕路翻山,骑兵还不如步卒快。
他把三百骑分作三截,自己带一百骑先进,余下两截隔半里地跟着,又放了两个斥候前出探路。
斥候回来报:道中有车辙,新鲜,车队就在前头二三十里,走得很慢;没见伏兵,两侧林子静,鸟照飞。
朱灵这才下令进道。
他不知道的是,鸟照飞,是因为安西军的斥候在他进道前一个时辰,把两侧坡上的鸟都先惊起来看过一遍——惊过一回的林子,重新落了鸟,第二回再有人藏进去,鸟也懒得飞了。这一手,是安西军里一个老军侯教的,老军侯早年在西凉戈壁上跟羌人捉迷藏,玩的就是这个。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车队,根本没在道上跑。车队在他进道之前,就被安西军接应着,从喇叭口西侧一条樵夫才认得的小岔道绕上坡去了。留在道上慢慢走、把车辙印压得清清楚楚给他看的,是十二匹驮马和几十个安西军步卒。
朱灵一头扎进了喇叭口。
他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山梁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重物,从林子后头滚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什么东西!有人喊。
六只黑黢黢的坛子,从两侧山梁上滚下来,不急,不快,歪歪扭扭地,滚过碎石,滚过草丛,滚进了骑兵队伍的前后路上。
马先炸了。
朱灵的坐骑猛地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他还没明白过来,路中间那只坛子,的一声。
不是他听过的任何声音。
不是雷,雷在天上。这声音从地底下、从脚底下炸开,一团白光裹着黑烟,带着火,溅起的碎石子打在山壁上,啪啪作响。前后左右,六只坛子接连炸响,一声赶一声,整个喇叭口都在抖,碎石、断枝、黄泥点,劈头盖脸。
马疯了。
战马受过鼓声的练,受过喊杀的练,没受过这个。地在动,天在响,烟火就在鼻子底下,三百匹马齐声嘶鸣,掉头的掉头,撞壁的撞壁,互相踩踏,骑兵们勒不住,阵型在十个呼吸之间散成一锅粥。
朱灵死死控住自己的马,拨马退了十几丈,吼声都劈了:稳住!稳住——
稳住之后,他抬头再看。
喇叭口的口子上,那几十个安西军骑兵,一动没动,列着线,冷冷地看着他们。
山梁上的林子,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朱灵的后背,一层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那是什么?
天雷?妖法?还是……樊稠的人,在这崤函道里,埋了什么他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
收队。
退到喇叭口外二里地,朱灵下了马,蹲在一块石头边上,手还在抖。
副将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将军,冲不冲?安西军就几十个人……
几十个人?朱灵抹了把脸,你看见了,那口子上是几十个人,山梁上埋着什么,你看见了?那玩意儿一响,马全废,咱们在这窄道里,是骑兵还是步卒?是步卒还是靶子?
副将不吭声了。
程公的令,是请天子回宫。朱灵望着那道窄口子,一字一句地说,天子在不在前头车队里?在。安西军的旗号是不是朝廷的?是。咱们冲天子的军,这罪名,你担还是我担?
他站起来。
扎营。守住东口,等程公的人,等丞相的令。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点发虚:
再派个人,回许都报程公——就说,崤函道里,有邪门东西。让他多带点人。
——
喇叭口西头,车队没停。
马老六在前头带路,八辆车一辆咬一辆,顺着山道往西急赶。安西军那几十骑殿后,等车队过尽,才拨马跟上,马蹄声里,喇叭口那几声闷响,还在山壁间撞来撞去。
典韦骑在马上,一路都在回头。
老道。他憋不住,赶焦玉的车边上,你那几个坛子,真就炸了点石头渣子。要不是马惊了,屁用没有。
焦玉蹲在车辕上,抱着他的蓝布包袱,眯着眼打盹,闻言睁开一只眼。
你懂什么。他说,今儿这叫开张。罐子是瓦的,药是粗的,药线都是我手搓的。等有了铜,有了铁,有了正经匠人和正经炉子——
他没说下去,重新闭上眼,嘴角翘着。
典将军,他说,往后你就替我背罐子吧。
典韦将信将疑,哼了一声,打马走了。
青幔小车里,典晴扒着幔子缝,小声问翠儿:翠儿姐,刚才打雷了,是不是要下雨?
翠儿搂着她,看着车窗外黑黢黢的山影,轻声说:不是雷。是咱们的人,在放爆竹。
放爆竹?典晴眼睛亮了,过年了吗?
翠儿笑了,没答。
——
四月十九,清晨。
车队翻过一道山梁,前头的马老六忽然扬起鞭子,指着前方。
晨雾里,一道关城的影子,隐隐约约,压在两山之间。
武关。
关墙不新,垛口上的旗子却新,晨风吹过来,旗子展开,两个字,在雾里一露一藏。
关门大开着。
八百安西军精骑,在关前列成两队,从关门口一直排到道边,甲叶子上全是露水。樊稠站在最前头,一身旧甲,按刀而立,看见车队,大步迎上来,在青幔小车前十步,单膝跪倒。
他身后,还站着一群人,不穿甲。
有白发的老卒,有抱着孩子的军眷,有蒙学里放学跑来的半大孩子,有屯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的屯户。没人通知他们来,是车队进谷的消息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能腾开手的都来了。他们不敢往前挤,远远地在队伍两边站着,黑压压站了半里地。
青幔小车停下,车帘掀开,伏寿抱着熙儿下了车。她一路都很稳,这会儿脚踩上武关的土地,看见两边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腿忽然有点软,扶着车辕才站住。
董老夫人跟着下车,老太太抬头看关楼,看了半天,没说话,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典晴从翠儿怀里挣下来,三岁多的小丫头,站在这么多生人中间,也不怕,睁着眼睛到处看。她看见队伍边上一个半大孩子手里举着半个炊饼,冲她咧嘴笑,她也冲人家咧嘴笑。
樊稠的声音在晨风里滚过:
安西军樊稠,接陛下!接皇后娘娘!接小皇子!
八百甲士,齐刷刷跪了一片。
紧接着,是后头那片不穿甲的人。没人喊号子,先是前排几个老卒跪了,接着屯户跪了,军眷跪了,半大孩子们看看大人,也跟着跪了,抱着的孩子吓得哇一声哭,当娘的赶紧哄,哄着哄着,自己眼圈也红了。
半里地的山道,跪得满满当当。
刘协下了青骡。
他在许都的朝堂上,受了六年的跪拜。那些跪拜,有规矩,有朝仪,膝盖底下是平整的金砖,起身后是一张张看不清心思的脸。
今日这一跪,没有朝仪,没有司礼,膝盖底下是露水打湿的黄土和碎石。跪他的人里,有一半连官话都说不利索。
他走上前,伸手,把樊稠扶起来。
这个在李傕郭汜帐下杀进杀出半辈子的西凉悍将,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陛下,樊稠说,门,天天擦着。今儿个,可算等到您了。
刘协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崤函道在晨雾里蜿蜒,许都在四百里外,看不见了。
他又转回头,看着那道洞开的关门。
门里头,是关中。
他握了握拳,掌心那把锈钥匙硌得生疼,钥匙他从许都带出来了,一路贴身揣着。
其实用不上。门,本就开着。
可他还是把钥匙握得紧紧的,迈过了那道门槛。
【声望值增加。当前声望:五百二十六。】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字很短。
刘协没理会。他扶着樊稠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进了武关。
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老木头碾过门轴的响。
像一声,等了很多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