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正月。
年还没过完,许都街上的鞭炮纸屑还冻在雪地里,尚书台的灯已经连着三夜没熄过。
程昱披着棉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军报。
第一份,从徐州来:刘备到了下邳,杀了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自己回驻小沛,派孙乾北上去见袁绍,要联合起兵。
第二份,从黎阳来:袁绍的先锋已经过了黄河,在黎阳扎营,人马号称十万。
第三份,是个商人捎来的口信,没头没尾,说淮南方向有大股人马调动。
程昱把三份军报并排摆着,看了很久,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急击。
写完,他把纸折好,装进袖中,起身去丞相府。
军议就在丞相府的正堂。
曹操坐在主位,脸刮得很干净,眼睛里带着血丝。堂下站满了人,武将一排,文臣一排,炭盆烧得旺,屋里却没人敢解甲。
都说说。曹操开口,嗓子有点哑,刘备反了。袁绍要过河。先打谁。
满堂安静了一瞬。
一个老将先出列:丞相,袁绍十万大军压在黎阳,这时候主力东去打刘备,袁绍从背后杀过来怎么办?许都空虚,万万不可。
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程昱站在文臣班里,没说话。他看见对面军祭酒的位置上,郭嘉正靠着柱子,半眯着眼,像是没睡醒,又像是病得没精神。
奉孝。曹操点了他。
郭嘉慢悠悠直起身,咳嗽了两声,才开口。
诸位将军怕的是袁绍。他说,可袁绍这个人,是什么性子?想大事想得慢,疑心又重。他接到刘备的信,要开会,要商量,要等粮草,要挑吉日。等他琢磨明白该出兵了,两个月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咳两声。
刘备不一样。刘备刚反,占徐州没几天,人心还没附,脚跟还没站稳。这时候打他,是迅雷不及掩耳,他连城门都来不及关。等他在徐州扎下根,北连袁绍,南通刘表,那时候丞相再想打他,就难了。
堂里没人说话。
再说一句。郭嘉的声音低下来,却字字清楚,刘备是人杰。今日不击,日后必为大患。袁绍呢?袁绍是冢中枯骨——他大概觉得这话用在袁术身上更合适,改了口,袁绍是坐而论道的人,他来得慢。慢,就有时间。
曹操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一掌拍在案上。
他站起来,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
他转向程昱:仲德。
我带主力东去。许都交给你。曹操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许都的位置,兵,我带走七成。给你留两千。
堂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人守一座都城,守着皇帝,守着百官家眷,北边还有袁绍十万大军。
程昱却没什么表情,只是躬身:昱守许都,城在,人在。
我不要你死守。曹操看着他,我要你看好一个人。
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他要是安分,曹操说,你就让他好好炼丹,好好抱孩子。他要是有半点动静——
他没说下去。
程昱低头:昱明白。
军议散了。将领们鱼贯而出,马蹄声、甲叶声、传令兵的吆喝声,很快把丞相府前后几条街都填满了。许都这台机器,一夜间切换成了战时的模样。
郭嘉走在最后,出门时跟程昱并肩走了几步。
仲德公留守,辛苦。郭嘉笑着说。
军师前线辛苦。程昱看了他一眼,奉孝这身子骨,骑马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郭嘉咳嗽着,摆摆手,仗不等人。
两个人在街口分了手。程昱看着郭嘉上马车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他总觉得这个病秧子军师今天在堂上那番话说得太卖力了些。
可卖力也是应该的。军师军师,本就该在这种时候说话。
——
宫里,长秋宫。
伏寿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
九个多月的身孕,她躺下起不来,起来坐不下,夜里翻身要翠儿搭把手。太医隔天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就这几天了,说了快半个月,孩子还是没动静。
董老夫人倒不慌。
她带着两个儿媳,把长秋宫偏殿改成了产房。尿布是早就裁好的,粗布,软和,煮过晒过,叠了满满一笸箩。草纸备了三刀。开水锅的位置都看好了,就在廊下,到时候两口大锅同时烧,一桶一桶往屋里提。
女人生孩子,老夫人一边数尿布一边跟伏寿说,鬼门关里走一遭。别怕。怕也没用,不如攒着力气。到时候让你使劲你就使劲,别喊,喊泄气。
伏寿靠在引枕上,笑着点头。
典晴被典韦送进宫来玩,正蹲在榻边,拿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伏寿的肚子。
皇后娘娘,她仰头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快了。伏寿摸她的头。
他出来能跟我玩吗?
能啊。
那他会跑吗?
不会,刚出来就会哭。
典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教他跑。我跑得快,我爹都追不上我。
一屋子人都笑了。
刘协从丹房过来的时候,正赶上这笑声。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进屋。
伏寿看见他,收了笑:陛下,外头又出什么事了?
她太了解他了。他脸上看着没事,眼底那点东西瞒不过她。
刘备在徐州反了。刘协没瞒她,曹操要东征。这几天就走。
屋里静了一下。董老夫人带着儿媳和宫女们退到了外间。
走多少兵?伏寿问。
七成。
伏寿的呼吸轻轻一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他。
那我们……
现在不走。刘协在榻边坐下,声音很稳,我等奉孝。
——
郭嘉是当天夜里来的丹房。
明面上,他是随军军师,出征前向天子辞行。这种见面不显眼,曹操也乐意让军师陪那个炼丹的皇帝聊几句,显得君臣和睦。
丹房的门一关,郭嘉脸上那点病恹恹的懒散就收了。
陛下,明日大军开拔。他开门见山,臣随军东行。
小沛打下来,要多久?
刘备新占徐州,众心未附。丞相亲提精兵急行,臣算,二十天之内,小沛必破。郭嘉靠着炉边坐下,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然后是下邳。关羽是个硬茬,但下邳孤城,守不住。一个多月,东线可定。
袁绍呢?
袁绍不会动。郭嘉笑了笑,臣在堂上把话说透了,他来不快。等他反应过来,丞相已经回师了。
刘协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程昱的眼线,他问,动了没有?
动了。郭嘉的笑意淡了点,臣听说他要往西线商队里安人。走得好。他既然想看,就让他看。陛下放心,周掌柜那边,臣去年就打过招呼。老周是个什么人?走了二十年商道,人精里头的人精。一个校事府的伙计跟在他队里,他闭着眼都能喂出三条假路线来。
刘协这才稍稍放心。
还有一件事。郭嘉看着他,忽然不笑了,陛下,臣知道您答应过皇后,孩子出生之前走。
刘协没说话。
现在走不得。郭嘉一字一字地说,第一,伏皇后足月临产,车驾颠簸,在路上发动,大人孩子都保不住。第二,大雪封道,西边的山道能走,但商队能走的路,两千追兵也能走。第三,程昱人没走,他那双眼睛还在许都,城里两千兵也还在。陛下,这种时候出城,走不出三十里。
丹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哔剥声。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刘协问。
等丞相的主力钉在官渡。郭嘉说,等袁绍和曹操两军咬到最紧,谁也抽不出手。等许都这两千人也被一纸调令往北拉——到那时候,许都就是一座没了看门狗的院子。臣算,在四月、五月之间。
四五月。刘协低声重复了一遍。
三个月。郭嘉看着他,陛下,再等三个月。臣知道这个话不好听。可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比什么都要紧。让他平平安安生下来,满月了,硬朗了,再上路。武关那边,樊稠的安西军在练。路线、渡口、驮马,一样一样都在。三个月后,臣送陛下出门。
刘协看着炉火,很久。
他终于说,就三个月。
郭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丹炉方向——也是对着刘协——深深一揖。
臣去了。
——
正月初八,曹操大军出许都东门。
天没亮透,城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张老汉缩着脖子蹲在茶摊底下,跟老孙头挤在一块。
瞅瞅这阵仗。张老汉嗑着瓜子,骑兵在前头,步兵在后头,一眼望不到尾。
这是打谁去?老孙头问。
听说是打刘备。旁边一个货郎接话,刘皇叔不是刚认了皇亲么,咋又打起来了?
皇亲不皇亲的,张老汉吐出瓜子皮,人家刀把子说了算。你瞧着吧,咱许都又该热闹了。
队伍里,一个年轻的步卒扛着长矛走过,鞋底在冻硬的车辙上一滑一滑。他回头望了一眼许都的城墙,他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娃就站在人群里,他不敢挥手,只把下巴往胸口埋了埋。
大军东去,尘土在干冷的空气里浮了很久。
许都城头的旗子还在飘,城里却一下子空了。七成的兵走了,街上巡逻的队列稀了一半,白天还好,一到入夜,坊门关得比往年早。
程昱搬进了尚书台值房,吃住都在那里。
两千守军的名册他亲自过了三遍,老弱裁下去,精壮提上来,四队轮值,每一伍的伍长他都叫得出名字。城门的出入牌换了新的,木牌上烙着日期,隔日一换,过了晌午,旧牌作废。宫中用度一日一报,采买的菜肉柴炭,单子上开得清清楚楚,多一棵葱都要问出处。
他还做了一件事:把许都城内所有懂骑射、打过仗的退役老卒,登记造册,一共三百七十一人。这些人平时各过各的,到了要紧关头,一人发一杆矛,就是一支队伍。
赵五每天跑三趟尚书台,腿都细了。
大人,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城里就两千人,您这么防,防谁呢?北边有袁绍,可袁绍隔着黄河呢。
程昱正在看城防图,头也没抬:防的不是城外的人。
赵五一愣。
城外的敌人来,有城墙,有两千兵,有我。程昱的手指点在皇宫那片位置上,我防的是眼皮子底下。一个人要是想跑,他不会等敌人打到城下才跑。他会等城里最乱的那一天。
赵五似懂非懂,可看见程昱那张脸,不敢再问,埋头去办。
程昱重新把目光落回地图。他在许都到官渡的官道上画了一条线,又在许都往西南的山道上画了一条线。
两条线,一条明,一条暗。
明的那条,是大军的粮道,出了岔子,天塌下来。
暗的那条,他到现在也没看出什么,可那条线在他心里,一天比一天重。
——
正月十二,夜里。
长秋宫的灯,一盏一盏全亮了。
伏寿发动了。
翠儿跑来丹房报信的时候,刘协手里的蒲扇地掉在地上。他赶到长秋宫,廊下两口大锅已经烧上了水,蒸汽白茫茫一片。稳婆是董老夫人托人从城外接来的老稳婆,进进出出,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来。
伏寿的喊声从屋里传出来,咬着布,闷闷的,一声比一声哑。
刘协站在廊下,站了不知道多久。典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两步远,也不说话。更远处的月光底下,典晴被小德子抱着,孩子已经睡熟了,小拳头攥着小德子的衣领。
雪又开始下了。
雪花落在刘协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一动不动。
屋里,伏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下,又被什么堵住似的,断了。
刘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一声啼哭。
很亮,很响,底气十足,从产房里冲出来,穿过蒸汽,穿过雪幕,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
廊下两个烧水的老宫人先笑了,笑着笑着抹眼睛。
稳婆掀帘子出来,满脸是汗,冲着刘协就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皇子!哭声这么亮的,老身接了四十年生,没听过几个!
刘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大步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又停住,在雪地里搓了搓冻僵的手,又在袍子上擦了擦,才掀帘进去。
伏寿躺在榻上,头发全湿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惊人。董老夫人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正手脚麻利地擦胎脂,嘴里念念有词:好,好,七斤多,腿裆里带把儿的,哭声能掀房顶……
她抬头看见刘协,把襁褓往他怀里一塞。
喏,你的儿子。抱抱。别那么僵,托着头,对,托着头。
刘协抱着那团温热的、皱巴巴的、还在一抽一抽哭着的小东西,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桩。
小东西大概是嫌他抱得不舒服,哭声更大了。
伏寿在榻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雪下得正紧。建安五年的第一场大雪里,大汉朝的皇长子,降生在许都的宫墙之内。
他还不知道,他的父亲已经在心里给他许过一个愿:
等雪化了,就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