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戌时。
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
典韦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摆着一坛酒。
酒是宫里御酒坊酿的杜康,烈得很。他平时一顿能喝两坛,但今天只喝了半碗,就喝不下去了。
桌子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是他的双戟——八十一斤重的镔铁双戟,戟刃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已经擦了三遍了,但还在擦。
旁边还放着一件东西:一枚小小的银锁片,长命百岁四个字被他的拇指磨得发亮。这是董承托他带给典晴的。他一直揣在怀里,没有给。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两岁的孩子解释,外公去了哪里。
值房的门被推开了。陈六探进半个脑袋。
将军,弟兄们都到齐了。
典韦放下酒碗。
多少人?
二十个,全在。
甲胄呢?
都穿好了。马也备了,在后门等着。
典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双戟抄在手里,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还是那个重量,跟了他十年,熟悉得像自己的胳膊。
将军,陈六犹豫了一下,咱们……真去啊?
典韦看了他一眼。
陈六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跟了典韦三年,知道将军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已经决定了,谁劝都没用。
校事府大牢有多少守卫?典韦问。
平时五十个,明天行刑,今晚至少翻一倍。马七从门外走进来,他刚从外面探消息回来,赵五亲自带队,里里外外搜了三遍,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百人。典韦冷笑了一声,不够看。
将军,马七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小的胆怯。可是咱们就二十个人,再能打,也不可能从一百个甲士手里把人抢出来。而且程昱一定在等——
他等他的。典韦把双戟挂在背后,开始系甲胄的带子。他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系,系得很紧。
将军,你听我说一句。陈六急了,董大人犯的是谋逆的死罪,陛下都保不住。咱们去劫狱,那也是谋逆。到时候别说董大人救不出来,咱们二十个兄弟,还有将军你,还有晴儿——
典韦系甲带的手停住了。
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不用去。他说,我一个人去。
将军!
我说了,你们不用去。典韦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岳父明天就要死了,我不能让他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我去劫狱,劫得出来就带他走,劫不出来——
他没说下去。
劫不出来又怎样?陈六的眼眶红了,将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晴儿怎么办?她才两岁,她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典韦闭了一下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典晴的笑脸。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那个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口水的小嘴巴,那个追着蝴蝶满院子跑的小身影。
他又想起董承在死牢里的样子。曾经高大威猛的车骑将军,缩在石墙根,满脸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岳父。
他选哪边,都对不起另一边。
你们留在这里。典韦重新睁开眼,声音沙哑但坚定,守住宫门,保护陛下和皇后。如果我天亮之前没有回来——
将军!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人。以后跟着陛下,好好干。
将军,你听我说!陈六扑通一声跪下了,你要是真想救董大人,咱们从长计议。今天晚上不行,程昱摆好了口袋等你钻。你带双戟去,就是送死。你死了不要紧,晴儿怎么办?皇后娘娘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我说了,我一个人去。典韦推开陈六,大步走出值房。
陈六跪在地上,看着典韦的背影,忽然扭头冲马七使了个眼色。马七会意,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往西阁的方向跑。
他们拦不住典韦。但有人能拦住。
院子里,二十个亲兵已经列好了队。他们穿着甲,佩着刀,牵着马。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紧绷着。
典韦没有看他们。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朝后门的方向走去。
将军!
陈六在身后喊了一声。典韦没有回头。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沉闷而急促。
——
西阁。
刘协正在和郭嘉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棋盘上。刘协的一颗黑子捏在手里半天没有落,郭嘉的白子悬在半空,咳嗽了好几声。
陛下,郭嘉终于放下棋子,典韦动了。
刘协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刚。陈六派人送的信。典韦带着双戟,一个人骑马出了后宫门,往校事府方向去了。
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二十个亲兵一个没带。
刘协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一个人去劫法场?
不是劫法场,是劫狱。郭嘉说,明天才行刑,今天晚上董承还在死牢里。典韦大概觉得,晚上防备松懈,有一线机会。
一百个甲士,他一个人。
他是典韦。郭嘉的语气很复杂,对他来说,一百个人和十个人没有区别。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是不在乎。
刘协走到门口。
典韦的马快,从后宫门到校事府,快马两炷香。郭嘉说,但去校事府要经过朱雀门。朱雀门这个时辰已经落锁了。
开门的钥匙在谁手里?
宫门令。但典韦是天子亲卫,他有夜间通行的牙牌。宫门令不敢拦他。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
小德子。
奴才在。
备马。不,备车。朕要去朱雀门。
陛下!郭嘉站起来,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刘协回头看了郭嘉一眼,典韦是我的人。他犯了错,得我亲自去拦。别人拦不住他。
郭嘉看着刘协的眼睛,知道劝不动了。
臣陪陛下一起去。
你留下。刘协说,如果我一个时辰之内没有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办。
郭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连刘协都拦不住典韦,那事情就彻底闹大了。郭嘉必须立刻安排伏寿、典晴和其他人转移,做好最坏的打算。
臣明白。
刘协带着小德子和两个侍卫出了西阁,快步走向宫门。小德子一边跑一边喘气,差点摔了一跤。
陛下,慢点——
来不及了。
他们没有备车,直接在宫门口牵了两匹马。刘协翻身上马——他的骑术不算好,但在许都的两年里跟着典韦学过一些皮毛,至少能让马跑起来。他的骑术是典韦教的,握缰的姿势、夹马腹的力度,全是典韦手把手教的。现在他骑着马去拦典韦,说起来有些讽刺。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像刀子。宫道两侧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两道没有尽头的屏障。马蹄踏在石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宫道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朱雀门。
——
典韦勒住了马。
朱雀门的宫门果然落了锁。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楼上有火把的光在晃动。
他翻身下马,从腰间摸出牙牌,走到门边的小窗前。
开门。
宫门令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是典韦,脸色一变。
典、典将军?这个时辰了,您这是——
奉命出城办事。开门。
可是将军,时辰过了,没有程大人的手令,这个门不能开——
典韦把牙牌往窗台上一拍。
看清楚了。这是陛下赐的牙牌,夜间通行无阻。你开不开?
宫门令的汗下来了。他看了看牙牌,又看了看典韦背后的双戟和那张铁青的脸,知道今天这门不开是不行了。
开、开……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在夜空中刺耳地响起来。
就在大门刚拉开一条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典韦!
典韦浑身一震。
他回过头。月光下,一骑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常服,没有穿甲,没有戴冠,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是刘协。
刘协在朱雀门前翻身下马,差点没站稳。他快步走到典韦面前,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典韦愣住了,您怎么——
我问你,刘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要去哪儿?
典韦张了张嘴。
我……
你要去劫狱。
典韦低下头,没有否认。
你看着我。
典韦抬起头。
典韦,我问你,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典韦的声音很低,大不了一死。
一死?刘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死了,晴儿怎么办?她才两岁,你让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你让她长大了知道,她爹是因为劫狱救谋反而被处死的?
典韦的身子晃了一下。
还有你的二十个亲兵,刘协继续说,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听你的话留在宫里?你要是死了,他们明天就会被程昱抓起来,一个都活不了。陈六、马七、孙大个子、周二狗,他们哪个不是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要带着他们一起死?
我没有让他们跟着——
你觉得他们会不跟着?刘协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典韦的脸,典韦,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守在我门口,我才能睡着觉。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就不是在救你岳父,是在把我、把皇后、把晴儿、把所有跟着我的人,一起往火坑里推!
典韦的嘴唇在抖。
宫门令和守门的士兵远远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样对一个人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刘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岳父对你有恩,把女儿嫁给了你,把外孙女托付给了你。你觉得不救他,对不起死去的妻子,对不起典氏。
典韦的眼眶红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刘协说,你岳父如果知道你为了救他而送命,他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他昨天在死牢里跟你说了什么?他说陛下是个好皇帝,好好护着他。这就是他的遗言。你现在要去做的事,就是在违背他的遗言!
典韦的身体猛地一震。
陛下……
你岳父做错了事,他认了。他用一条命还清了他欠的债。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陪他死,是替他活着。替他照顾晴儿,替他看着我是不是真的能当好这个皇帝。
刘协伸手,按在典韦的肩膀上。那只手不大,也没有多大力气,但典韦觉得像一座山压在肩上。
跟我回去。
典韦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宫门令和守门的士兵远远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样对一个人说话,也从来没有见过典韦哭。
刘协没有催他。他就站在那里,手按在典韦的肩膀上,等着。
风吹过朱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那扇半开的宫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很久。
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缰绳。
双戟从背后取下来,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低着头。
臣……知错。
刘协看着他,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手从典韦肩膀上收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刚才那一番话,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起来。刘协说,跟我回宫。
典韦站起来,弯腰拾起双戟。他没有再看那扇半开的宫门。他牵过马,跟在刘协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典韦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的命是你的。你让臣活,臣就活;你让臣死,臣就死。但今天晚上——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臣心里难受。
刘协没有回头。
朕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马蹄声和脚步声交替响起,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又宽又厚,但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回到西阁,刘协在门口站住了。
你去歇着吧。明天不用当值。
臣不困。
那也去歇着。刘协看着他,明天太阳升起来,日子还得过。你这个样子,晴儿看了会害怕。
典韦低下头,应了一声。
他转身往值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片,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
刘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推门进了西阁。
伏寿还没睡。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针线笸箩搁在膝上。看到刘协进来,她放下针线,站起身。
拦下来了?
拦下来了。
伏寿长出了一口气。她没有问过程,也不需要问。
典韦不会再做傻事了。刘协说,他答应我了。
臣妾知道。伏寿说,他是个守信的人。
但他心里那道坎,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去的。
慢慢来。伏寿走过来,帮他脱下外袍,时间能治好很多东西。
刘协坐在榻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跟人拉扯了一整夜、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掂量三遍的累。
伏寿。
以后这种事,还会有很多。
臣妾知道。
你怕不怕?
伏寿想了想。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怕。伏寿说,陛下不怕,臣妾就不怕。
刘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