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典氏下不了床了。
孙太医每三天来一次。每次来了都先看脉,再开方,然后摇着头走出去。典韦每次都在门口等着,看孙太医的脸色就知道结果。
太医,怎么样?
药还在吃,慢慢来。
慢慢来这三个字,典韦已经听了十几遍了。他不再追问。每次孙太医说完这三个字,他就回到屋里,在榻边坐下来,握着妻子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董氏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了下去,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柴火。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典韦。
晴儿呢?
在宫里。皇后带着。
你去看过了?
昨天去看了。典韦说,她说晴儿会走路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不稳,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走。
董氏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像她爹。她说,她爹小时候也不哭。
你瞎说。典韦说,我小时候怎么不哭,你又没见着。
你娘跟我说过。说你三岁的时候从墙头上摔下来,一声没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就走了。你娘以为你摔傻了,跑过来一看,你脸上连个泪珠子都没有。
典韦也笑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董氏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典韦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几乎没有力气。
典韦,你瘦了。
没有。
你骗人。董氏说,你身上的衣裳都松了。你是不是又在省饭给兄弟们吃?
典韦没有说话。
你听我说。董氏的声音弱了下去,但语气很认真,你是晴儿的爹。你得吃饱,才有力气养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董氏看着他,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以前在军里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典韦低下头。
我不让你操心了。他说,明天我去找伙房多要一碗饭。
不是明天。是今天。
好,今天。
董氏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典韦坐在旁边看着,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典韦。
你帮我个忙。
你说。
把我扶起来。靠一会儿。
典韦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董氏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
窗开一条缝。她说,我想看看外面。
典韦走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但天没有放晴的意思。院子里的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着昨晚的残雪。
能看到天吗?董氏问。
典韦把枕头往窗边挪了挪。
能看到一点。
董氏看着那一线灰白的天,看了很久。
典韦,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儿?
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我就是想知道。
典韦沉默了。他不信这些。他是一个粗人,只知道挥刀砍人、吃饭睡觉。但媳妇问他了,他得答。
我娘说,人死了以后变成星星。他说,晚上天上那些亮闪闪的,都是以前的人。
那我在哪儿?
你还没死呢。
我是说以后。
典韦想了想。
你啊,你变成最亮的那颗。他说,这样晴儿晚上出门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你了。
董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她说,平时不说好听话,偏偏在这种时候会说。
典韦没有接话。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好了,放我躺下吧。董氏说,看天看累了。
典韦把她轻轻放下来,盖好被子。
董氏闭上眼睛。过了不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不是睡着了,是累了。
典韦在榻边坐了很久。
他看着妻子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快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从嫁给他的第一天到现在。十年里,她从一个圆润的新嫁娘变成了这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他想起结婚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脸红得像猴屁股。掀开盖头的时候,董氏低着头,脸颊绯红。他傻愣愣地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真好看。董氏笑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酒窝深深的,像两个小坑。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一个粗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地干活、挣钱、养家。在军中当了兵以后,他一年到头不在家,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董氏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饭做好、衣裳洗干净,然后在门口等他。
他亏欠她太多了。
现在他想说,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没有照顾好她。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他是一个只会打仗的人。让他拿刀冲阵,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但让他给媳妇熬一碗药、端一杯热水,他笨手笨脚的,做什么都做不好。药太烫了他会吹半天吹不凉,水端不稳会洒一半,切个姜能把砧板剁出一个坑。小丫鬟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小丫鬟倒是帮着做一些。但小丫鬟也只有十一二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她跟着董氏从娘家过来,年纪虽小,倒也算勤快。每天煎药、熬粥、洗衣裳,把小小的家撑了起来。但她的肩膀太窄了,撑不了太久。
典韦低下头,看着妻子搭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青筋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记得这只手以前的样子——白嫩的、圆润的,手指细长,指甲粉嫩。他第一次牵这只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比上阵打仗还紧张。
现在这只手枯瘦如柴,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
很凉。
他想用自己的手给她暖一暖,但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满是老茧。他怕磨疼了她,不敢太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
董氏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典韦的眼眶一热。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妻子的手背上。
他没有哭。
但他的手在抖。
——
那天晚上,典韦去见刘协。
他站在殿门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陛下。
进来。
典韦走进屋里。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男人的眼泪,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流。
陛下,末将想求一件事。
末将的媳妇……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
刘协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典韦。
她想再见晴儿一面。典韦说,但她的身体已经经不起颠簸了。从家到宫里,来回一个时辰,她扛不住。
你的意思是——
末将想请陛下,让皇后带晴儿来家里一趟。典韦说,就一趟。让她看看晴儿。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刘协沉默了。
让伏寿带着典晴去典韦家。这件事有风险。皇后出宫需要报备,程昱的人一定会注意到。但如果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皇后去城外寺庙烧香,顺路经过——
朕来安排。刘协说,后天。
后天?
后天程昱要出城去视察新兵营。刘协说,他走了以后,宫门口的盘查会松很多。朕让伏寿以烧香的名义出宫,顺路去你家。
典韦张了张嘴。
陛下——
别说了。刘协站起来,走到典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照顾你媳妇。后天的事,朕来办。
典韦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陛下。
末将这辈子没求过人。典韦的声音很低,但末将求陛下,将来一定照顾好晴儿。
朕答应过了。
末将知道。但末将还是想再听一遍。
刘协看着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典晴是朕的女儿。刘协说,朕会把她养大,教她读书写字,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她这辈子不会受苦。朕以天子的名义起誓。
典韦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重重地抱了一下拳,转身走了出去。
——
后天的事情,刘协安排得很仔细。
他先让郭嘉放了一个消息出去:丞相府的新兵营在东边的颍川出了一点状况,程昱需要亲自去处理。这个消息是真的——新兵营确实出了状况,但不急。程昱完全可以派人去处理,不必亲自跑一趟。但郭嘉在消息里加了一些细节,让程昱觉得这件事很紧急。
程昱果然上当了。正月十八一早,他带着几个随从出了许昌东门。
刘协立刻安排伏寿出宫。
伏寿的借口是去城东的永福寺烧香。这个借口不新鲜,但也不扎眼。一个不受宠的皇后偶尔去寺庙烧香,在宫里算不上什么大事。守卫看了一眼皇后的仪仗,没有多问。
伏寿的马车里,典晴裹在小被子里,被翠儿抱在怀中。
典晴一岁半了。她长得壮实,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不太认生,上了马车以后东张西望,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偶尔伸手去抓翠儿的脸。
小祖宗,别闹。翠儿低声说,一会儿到了地方,你可别哭。
典晴像是听懂了,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
马车在典韦家门口停下来。
典韦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门口的对联是他昨晚刚贴的——虽然已经过了年,但他觉得家里应该有点红色,不能让媳妇看着冷冷清清的。
伏寿进门的时候,典韦迎上来,行了一个礼。
皇后娘娘。
免了。伏寿说,带我去见她。
典韦领着伏寿进了里屋。
董氏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她的脸陷在枕头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到伏寿怀里抱着的典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晴儿——
伏寿把典晴放到董氏身边。典晴趴在母亲胸口,好奇地四处看。她伸手摸董氏的脸,摸到她凸出来的颧骨,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典晴叫了一声。
她叫的是,不是。这是小丫鬟教的。
董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伸出双手,把典晴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
我的晴儿。她说,我的晴儿。
典晴被搂得有些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但没有哭。她大概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不一样,安静地趴在董氏胸口,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
伏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翠儿转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睛。
典韦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抖。
——
伏寿在典韦家待了不到一个时辰。
她没有多留。程昱虽然出城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走之前,她把一个包袱交给了典韦。
里面是几件晴儿的衣裳,还有一些吃的。伏寿说,我让翠儿缝的。衣裳大了点,能穿到夏天。
典韦接过包袱,低头看了看。
衣裳是新的。布料虽然是旧的,但针脚很密,缝得很仔细。
谢谢皇后娘娘。
不用谢我。伏寿说,以后晴儿的事,我来管。你安心当差。
她走到典韦的里屋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董氏已经睡着了。典晴趴在她身边,也睡着了。母女俩的脸靠在一起,一个苍白如纸,一个粉嫩如花。
伏寿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典韦站在门口,目送她们离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伏寿放下车帘。
她闭上眼睛。
回到宫里以后,她去找了刘协。
我见到了。她说,典韦的媳妇……很不好。可能就这几天了。
刘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伏寿说,典韦的媳妇跟臣妾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娘娘,臣妾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晴儿忘了臣妾。等她长大了,不记得自己有个娘,也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伏寿看着刘协。
臣妾答应了。她说,等晴儿长大了,臣妾会告诉她,她的娘叫董氏,是一个勇敢的女人。她的爹叫典韦,是天下最能打的人。
你会做到的。刘协说。
臣妾会。伏寿说,就像臣妾答应陛下,会替陛下管好后宫一样。
窗外又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刘协看着窗外的天。灰色的,沉沉的。
建安三年正月。
冬天还没有过去。
但他知道,春天迟早会来。
只是有些人,等不到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