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半，天冷下来了。
宫里的炭火供应比上个月又多了一成。不是因为刘协的待遇变好了，而是程昱做了一个决定——从宫里的开支里再抠出一部分，拨给了丞相府的新兵营。新兵们需要炭火烤暖了才能训练，而皇帝反正已经习惯了冷屋子。
刘协裹着那件穿了三年的旧棉袍，在案前写字。
他在练字。准确地说，他在用练字的方式掩盖真正在做的事。案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是龙飞凤舞的草书。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些字看起来像是大道德经之类的道家经典，实际上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藏着信息。
这是他和郭嘉约定的密码。
每个字代表一个意思。比如代表兵力，代表路线，代表粮草，代表时间。一篇看起来像抄经的东西，实际上是一份军事情报的摘要。
这套密码是郭嘉想出来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信件被截获，任何人看到都只会觉得皇帝又在抄经修道。
刘协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大三百，道南，德足，经冬。
意思是：曹操东征兵力约三千（许昌还有不到三千守军），路线偏南（曹操走的是东南方向），粮草充足（东征缴获了一批物资），入冬前有行动窗口。
他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等晚上郭嘉来了，让他看。
——
伏寿的情报网在这半个月里慢慢铺开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去做。一个失宠的皇后突然开始四处打听消息，太引人注目了。她做的都是最不起眼的事。
比如，每天早上让翠儿去太医署领一次日常药材。太医署的管事是个姓方的老太医，六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神很好。翠儿每次去领药的时候，都跟方太医聊几句。聊的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宫里的家常——谁生病了，谁怀孕了，谁家里有白事。方太医年纪大了，管着太医署的药材出入，宫里上下谁生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他多少都知道一些。
翠儿嘴甜，每次都夸方太医的药材好。方太医被夸得高兴，不知不觉就多说了几句。
再比如，伏寿让一个小宫女去给宫门口的守卫送热水。十月份天冷了，守卫在风口里站岗，手都冻裂了。伏寿每天让人烧一壶热水，端给值班的守卫。守卫们一开始不敢接，后来发现皇后真的只是送水，没别的意思，就接了。
喝水的时候聊天，聊的都是些琐事。但琐事里藏着信息。
听说典军司马的媳妇又咳血了。
是啊，典军司马这两天脸色不好，训练的时候走神了好几次。
程大人昨天又在丞相府开会，开到半夜。不知道商量什么。
丞相府来了一批新粮，听说是从东线运回来的，还剩下不少。
这些零碎的信息，伏寿都记在心里。
她有一个本子。是一本旧账册，封面都磨毛了。每天睡前，她借着油灯把当天听到的事情一条条写下来。写得很细。不只是写了什么，还有是谁说的、在什么场合说的、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翠儿有一次偷看了一眼那个本子，被伏寿发现了。
娘娘，您在记这些做什么？
记着好玩。伏寿笑了笑，以后老了，翻出来看看，也好有个念想。
翠儿不太信，但也没再问。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个主子跟别的贵妇人不一样。别的贵妇人在深宫里天天愁的是穿什么戴什么、跟谁争宠。伏寿愁的是另一套东西——谁在想什么，谁要做什么，谁的忠心是靠得住的，谁的笑脸底下藏着刀子。
每天晚上，伏寿让小德子来一趟，把白天整理好的信息口述给他，让他转告刘协。小德子记性不好，伏寿就把关键内容写在纸条上，让他揣在袖子里带过去。
刘协听完，会做简单的记录。不是记在纸上，而是记在脑子里。他把所有信息分成了几类：关于曹操东征的进展、关于许昌守军的动态、关于程昱的举动、关于宫中人员的忠诚度。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慢慢画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
十月二十，伏寿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
那天翠儿去太医署领药的时候，方太医随口提了一句：赵太医最近被调走了。
调走了？翠儿装作随口一问，去哪儿了？
调去管城外的施药棚了。方太医说，就是给城外流民看病的那个棚子。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得很。
翠儿回来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伏寿。伏寿想了想，当天晚上让小德子转告了刘协。
刘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他差点被呛到。
赵太医被调走了？
小德子说，伏寿娘娘说，方太医说赵太医是三天前被调走的。程昱签的字。
刘协放下碗，想了一会儿。
赵太医。就是给董氏看病的那个赵太医。伏寿怀疑他的药方有问题，让郭嘉去查。还没来得及查出什么，赵太医就被调走了。
是被程昱调走的。
这说明什么？小德子不太明白。
说明程昱可能知道有人在查赵太医。刘协说，或者，赵太医本身就不干净，程昱不想让他留在太医署。
那赵太医到底有没有问题？
八成有问题。刘协说，如果他的药方没问题，程昱没必要把他调走。调走一个人，要么是灭口，要么是灭迹。
那典夫人的病——
让孙太医接手，不要再提赵太医的事。刘协说，告诉伏寿，以后太医署的事，只通过方太医打听，不要提赵太医的名字。
小德子退出去以后，刘协靠在榻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程昱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长。宫里每一个太医、每一个宫女、每一个守卫，可能都是程昱的眼线。赵太医给董氏开的那个方子，到底是庸医误人，还是有意为之？
如果是有意为之——
刘协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董氏才十九岁。典晴才半岁。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能做的是让孙太医好好治，尽量保住董氏的命。至于赵太医背后的事，等时机到了再查。
——
十月二十五，郭嘉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翻墙进来的。他走的是正门。
因为他带来了一个正式的身份——丞相府的文学掾，奉命来宫中清点典籍。这是曹操批准的公事，程昱不好拦。
郭嘉穿着一身官服，带着两个书吏，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了宫。典韦在宫门口接的他，看到他那副正经模样，差点没认出来。
郭先生今天不像贼了。典韦说。
今天是来办正事的。郭嘉笑着说，别叫先生，叫郭文学掾。
郭什么掾？
文学掾。管书的。
典韦点了点头，管书的。那你管的书呢？
郭嘉拍了拍身后的书箱。带了三十卷，都是丞相府藏书。说是来给陛下清点，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里面夹了点别的东西。郭嘉眨了眨眼，进去再说。
典韦把他们带进了寝宫。两个书吏留在外面，郭嘉一个人进去见刘协。
刘协正在。看到郭嘉进来，他放下笔。
你这次来得光明正大，不怕程昱起疑？
不会。郭嘉坐下来，打开书箱，从里面一卷一卷地往外拿竹简，清点典籍是丞相半年前就定下来的，程昱自己批的。他以为我只是来走个过场。
过场走完了？
走完了。书在外面，两个书吏在清点。我跟他们说清点完自己回去，我留下来陪陛下论道。
论道？
修仙的人不都论道嘛。郭嘉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刘协。
刘协接过来看。
纸上是一份情报摘要。不是密码，是明写。因为郭嘉赌刘协看完就会烧掉。
东线战报。郭嘉说，曹操在寿春打了两仗，赢了，但损失不小。袁术的主力退了，但袁术本人跑到了淮南。曹操现在分兵驻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许昌还有多少兵？
不到三千。郭嘉说，但程昱又从周边调了两千人过来。现在总共五千。
比上次多了？
多了两千。郭嘉说，程昱不傻。他知道曹操不在，许昌不能空。这两千人是从颍川和汝南调的，都是老兵。
刘协想了想。
那我们的窗口期可能比预计的要短。
不一定。郭嘉摇头，程昱调兵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北边的压力在增大。袁绍的人最近在许昌活动频繁，每隔几天就有人从邺城过来，跟程昱密谈。
袁绍要动了？
快了。郭嘉说，曹操灭袁术，袁绍看在眼里。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曹操下一步打他。所以他要先发制人。我估计，开春以后袁绍就会南下。到那时候，曹操的全部兵力都要压在官渡，许昌就真的空了。
开春。刘协重复了一遍，那大概是建安五年的二月到三月。
差不多。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郭嘉点了点头，足够了。但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程昱在这四五个月里不要出什么幺蛾子。郭嘉说，他现在五千兵，足够把许昌控制得死死的。如果他在入冬之前搞一次大清洗，把所有不安定因素都清理掉，那我们就会很被动。
你觉得他会吗？
不好说。郭嘉沉吟了一下，他最近在查一个人。
董承。
刘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实质证据。但程昱的人最近在盯种辑。种辑跟董承走得很近，这个程昱知道。他在等一个时机，等董承先动手。
等董承先动手，然后以谋逆的罪名一网打尽。
刘协沉默了。
这和他预判的一样。董承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他等不了太久。如果衣带诏事件在建安二年底就爆发，那一切都太早了。
他必须想办法拖住董承。
你跟董承还有联系吗？郭嘉问。
没有直接联系。刘协说，通过董氏传话，但董氏的身体不好，最近没怎么进宫。
那得想别的办法。郭嘉说，董承这个人，硬拦拦不住。只能让他觉得时机不到。
怎么让他觉得？
给他一个假信号。郭嘉说，让他觉得丞相的注意力在北边，暂时没有对付他的打算。让他以为还有时间。
假信号从哪来？
郭嘉笑了笑。
这个，臣来办。
——
郭嘉走的时候，带走了刘协那篇的纸。
刘协坐在案前，看着窗外。
天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风越来越大。要下雪了。
他在想郭嘉说的话。董承。程昱。种辑。
这些人在下一盘棋。棋局中央是许昌城，棋手是程昱和董承。刘协夹在中间，既是棋子，也是棋手。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棋子。
陛下。小德子在门外叫了一声。
进来。
伏寿娘娘来了。
伏寿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典韦的媳妇又咳血了。伏寿把药放在案上，臣妾让孙太医加了几味药，让人送去典韦家了。但臣妾心里不踏实。
朕知道了。
陛下，伏寿犹豫了一下，臣妾今天还听到一件事。
程昱的一个幕僚，今天来宫里找过周氏。
刘协抬起头。找你那个宫女？
对。在宫门口的偏房里说了半炷香的话。出来的时候，周氏的脸色很难看。
刘协皱了皱眉。
她回去以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伏寿说，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坐了很久，然后去打扫了陛下的寝宫。但她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她在犹豫。
刘协想了一会儿。
你去做一件事。他说，找机会跟周氏聊一聊。不要问她程昱的事，就问问她母亲的身体。孙太医开的药，分她一点。
陛下是想——
她母亲在生病。刘协说，如果她母亲吃上了好药，她会记在心里。程昱给她的好处，比不过一个生病的娘。
伏寿点了点头。
臣妾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刘协叫住了她。
伏寿。
你做得很好。
伏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臣妾说过，这是在帮自己。
刘协说，但你帮得比朕预想的要好。
伏寿没有说话。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走了。
刘协一个人坐在殿里。
窗外开始下雪了。
细小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碗药。药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
但他把整碗都喝完了。
因为这是伏寿端来的。
因为在这个许昌城里，真正关心他活着还是死了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每一个都不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