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时候,消息传来。
袁术在寿春称帝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粪坑里,整个许昌都炸了锅。朝堂上连着议了三天,文臣武将吵成一团。有人主张立刻出兵讨伐,有人说应该先稳住北边的袁绍,等收拾了张绣再回头对付袁术。
刘协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人吵来吵去,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这种事他不需要说话,也轮不到他说话。曹操和他的谋士们早就有了决断,上朝不过是走个过场。
果然,三天之后,曹操上了一份奏表,请求率兵东征袁术。
奏表递上来的时候,刘协正在。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道袍,头发散着,面前摆着那个落了灰的丹炉。程昱派来的使者站在殿里,看着皇帝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陛下,丞相的奏表。
刘协睁开一只眼,接过奏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其实上面写了什么他根本没细看,他早就从郭嘉那里知道了结果。
准了。他说,丞相看着办吧。
使者行礼退下。
刘协继续闭着眼睛打坐。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曹操要东征了。
虽然历史上的曹操东征袁术是在建安二年到三年之间,规模和持续时间都比不上后来的官渡之战,但这意味着许昌的兵力会被抽调一部分,程昱的注意力也会被东线的战事分散。
这是机会。
不是翻盘的机会,是喘息和布局的机会。
——
曹操出兵那天,刘协站在宫墙上看了一会儿。
远处的官道上,军队正在出城。步兵、骑兵、辎重车,排成一条长龙,尘土遮天蔽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能隐约看到字大旗在队伍最前面飘着。
刘协数了数,出城的军队大概有两万多人。许昌本来驻军就不算多,抽走两万,城里只剩不到一万的守军。
陛下在看什么?
程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协没有回头。
看大军出征。他说,丞相好威风。
程昱走到他身边,也朝城外看了一眼。
袁术僭越称帝,人人得而诛之。丞相此去,是替天行道。
那是那是。刘协打了个哈欠,程大人,朕最近打坐的时候总觉得头顶冒气,是不是要成仙了?
程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散着,眼角还沾着一粒眼屎。他靠在宫墙的垛口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嘴里念叨着头顶冒气,跟街头那些算命的疯子没什么两样。
程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陛下保重龙体。他说,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轻慢,臣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了。
刘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呆滞慢慢收了起来。
他在墙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支辎重车驶出南门。然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寝宫。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
当天晚上,郭嘉翻墙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鸡。
哪来的?刘协问。
丞相府厨房偷的。郭嘉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撕了一条鸡腿,曹操出征前大摆筵席,剩下的菜多的是。不吃白不吃。
刘协也撕了一块鸡肉。烧鸡是凉的,但在这个连皇帝都经常吃不饱的宫里,凉烧鸡也是难得的美味。
程昱今天跟朕说了话。刘协一边嚼一边说。
我知道。他回来以后跟手下说,皇帝已经无药可救了。郭嘉笑了笑,你那套头顶冒气的说辞,也亏你想得出来。
管用就行。
管用。郭嘉点头,程昱现在对你的戒心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他觉得你就是一个被丹药烧坏了脑子的废物。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鸡。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典韦站在窗外,偶尔传来他咽口水的声音——他也闻到了烧鸡的味道。
典韦,进来。刘协叫道。
门推开一条缝,典韦的大脑袋探进来:末将不饿。
进来吃。
典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扛住烧鸡的诱惑,弯着腰钻进屋,在角落里蹲下来。刘协撕了半只鸡递给他,他接过去,两口就啃完了,骨头嚼得嘎嘣响。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刘协说。
典韦憨憨地笑了,把鸡骨头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大概是想带回去给妻女尝尝味道。
郭嘉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陛下,你知道你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能让典韦这种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你。郭嘉说,他在曹操帐下三年,曹操都没能让他这么卖命。你只用了一件披风、几碗饭和一句你冻病了谁给朕看门
那是因为曹操不缺一个典韦。刘协说,朕缺。
不是缺不缺的问题。郭嘉摇头,是你把他当人看。曹操把他当刀使,你把他当人看。刀可以换,人不能换。
刘协没有接话。
郭嘉把最后一块鸡肉吃完,擦了擦手,正色道:说正事。曹操东征以后,许昌的布防我已经画给你了。程昱手里现在只有八千多人,其中一半是刚征召的新兵,没上过战场。真正能打的只有两千老兵,分别守在四个城门和武库。
宫禁呢?
宫禁还是那几百人,归程昱直接管。郭嘉说,但他最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东线的粮草辎重上,宫禁的巡查比以前松了很多。你的人如果想做点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刘协想了想。
暂时不做什么。他说,朕的人太少,动也是白动。趁这个窗口期,让典韦多带他们练练,另外把城防的细节摸清楚。
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曹操和袁绍打起来。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他们会打?
确定。刘协说,袁术称帝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一两年,天下会越来越乱。等曹操收拾完袁术、张绣,北边的袁绍就该动手了。到时候曹操的主力全部压到官渡,许昌就是一座空城。
他看着郭嘉。
那一天,就是朕离开许昌的时候。
郭嘉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离开许昌以后呢?
往西走。刘协说,经崤函古道入关中,或者先到弘农、青石岭一带落脚。那里山高路险,易守难攻,离许昌也远,曹操鞭长莫及。
你连落脚点都想好了?
想过。刘协说,但现在还只是个想法。具体怎么走、带多少人、走哪条路,到时候再议。
郭嘉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这是崤函古道和弘农一带的地形图。他说,我从丞相府的图册里默画的,可能不够精确,但大致的山川道路都有。
刘协展开帛书,借着月光看了一遍。图上画着曲曲弯弯的山路和河流,标注了几个重要的关隘和县城。虽然不如现代地图精确,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难得的军事情报了。
奉孝,刘协抬起头,你给朕的这些东西,够你死十次了。
我知道。郭嘉淡淡一笑,所以我说了,陛下千万别让我白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该走了。下次来可能要等一阵子。曹操东征期间,程昱对丞相府的人盯得紧,我频繁出宫会惹人怀疑。
注意安全。
放心。郭嘉翻上窗台,回头看了刘协一眼,陛下,你现在手里有二十个兵、一张城防图、一张地形图,还有我这个不太靠谱的内应。跟一年前比,已经不错了。
是啊。刘协说,一年前朕只有一件薄被子。
郭嘉笑了一声,翻窗消失在夜色里。
——
郭嘉走后,刘协把两张帛书仔细地藏好,然后在榻上躺下来。
他没有立刻睡。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曹操东征袁术,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里,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让典韦把那二十个人训练成真正能打的士兵。不要求他们以一当十,至少要能在关键时刻护着他冲出许昌。
第二,通过小德子和那些商贩,把许昌周边的道路、驿站、渡口摸清楚。逃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从许昌到弘农几百里路,哪里有关卡、哪里能渡河、哪里有村子可以补给,都得提前知道。
第三,稳住董承。他必须想办法跟董承见上一面,亲口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光靠董氏传话不够,董承那个人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但比起一年前那个在冷被窝里冻醒的早晨,他已经有了抓手。
陛下。窗外传来典韦的声音,压得很低。
末将有句话想说。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
末将以前觉得,当差就是当兵吃粮,给谁干都一样。他说,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怎么不一样了?
末将觉得,跟着陛下,活着有奔头。
刘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窗外的脚步声走远了一些,然后又停了。典韦回到了他的位置上,铁戟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一切如常。
刘协闭上眼。
建安二年九月,袁术称帝,曹操东征。
天下正在按照他记忆中的轨迹运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程昱以为他在炼丹成仙。
董承以为他在等待外援。
郭嘉以为他在等待官渡之战的时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许昌只是起点。
他要的不是逃出许昌,而是逃出许昌之后,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立住脚。有兵,有粮,有地盘,有能臣武将,然后——
然后再回来,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窗棂,照在墙角的丹炉上。丹炉冷着,灰也冷着。
但刘协的血是热的。
他翻了个身,把薄被子裹紧。
明天开始,又有一堆事情要做。
刘协没有立刻睡。
他从榻板底下取出郭嘉给的两张帛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张是许昌的城防图。第二张是崤函古道和弘农一带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沿着第二张图上的线条慢慢移动。
许昌往西,经颍川、阳城,出轘辕关,然后是新安、渑池、陕县。过了陕县就是函谷关。函谷关以西是弘农,再往西是潼关,过了潼关就是关中平原,长安就在那里。
但他不打算走那么远。
他的目的地是青石岭。
郭嘉的图上标了这个地方。它在弘农和洛阳之间,崤山的余脉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下有一条河,可以取水。山坡上有平地,可以屯田。更重要的是,它离许昌足够远,离长安也足够远,不管是曹操还是郭汜,短期内都不会注意到那个地方。
那是他为自己选的第一个落脚点。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一个混乱的时机——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许昌空虚,程昱自顾不暇。只有在那个时候,他才有机会带着人从许昌城里全身而退。
他把帛书重新藏好,躺回榻上。
建安二年九月。距离官渡之战还有大约两年。
两年时间。他要做好以下准备:
第一,典韦的二十个人必须训练成精锐。不要求他们能正面打仗,但必须能在突围时杀出一条血路。
第二,情报网要建起来。从许昌到青石岭,沿途的每一个驿站、渡口、关卡,他都要摸清楚。
第三,物资。粮食、药品、兵器、甲胄,能攒一点是一点。逃出许昌不是出门郊游,几百里路,没有补给就是死路一条。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在离开之前,把衣带诏这件事处理好。董承不能在他走之前搞事,否则程昱会封锁全城,谁都走不了。
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但刘协不怕难。他怕的是没有方向。现在方向有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窗棂,照在墙角的丹炉上。丹炉冷着,灰也冷着。
刘协闭上眼。
远处传来许昌城里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个炼丹皇帝的、无所事事的、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值一提的新的一天。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等风。
等官渡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