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彻依靠左手与膝盖撑住地面,拼尽全力朝那截铁片所在方位挪动。
每挪动一分,左肩伤口便如同再度撕裂,剧痛令他额角青筋暴起,他却死死咬牙,不发出半点声响。
指尖在泥中、草间胡乱摸索,终于狠狠攥住一片冰凉粗糙、满是铁锈的硬物。那是一截不知被遗弃多少年的破旧铁锹残刃,边缘参差不齐,锈蚀得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唯有断裂处那一丝金属独有的冷硬,此刻握在掌心,却比任何东西都令人踏实。手中有器,总好过空手等死,云彻右手死死攥紧铁片。
可云彻这般细微至极的动作,彻底耗尽了饿狼仅剩的耐心。
只见那畜生后腿猛然蹬地,泥草四下飞溅,瘦削却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贴地疾冲的灰影,裹挟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而来。二者本就相距不远,狼身迅猛冲刺,转瞬便至,腥风扑面而来。
饿狼腾空跃起,大嘴张至极限,白森森尖牙交错如一排倒钩,精准朝着云彻咽喉咬落。这一扑,它将腹中饥饿、心底恐惧与一身疯狂尽数押上。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就在狼牙即将触碰到皮肉的最后刹那,云彻体内骤然涌出一丝力气。那是绝境之下身躯强行压榨出的最后潜能,是灵魂深处不甘殒命的嘶吼。
他来不及思索任何招式路数,全凭前世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反应 —— 狼嘴即将咬合的一刻,他攥着铁片的右手,调动身躯残存所有力气,自下而上,狠狠朝着扑来的灰影抡击而出。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粗暴、不计生死的一击。
“噗嗤 —— 咔嚓!”
利刃刺入皮肉、撕裂筋膜的闷响响起,紧随其后,是硬物刮擦骨骼的刺耳摩擦声。
云彻只觉手臂撞上一股巨大阻力,铁片粗糙的边缘反向震荡,虎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全然不顾,将全身重量翻滚的惯性、最后一丝气力,连同活下去的全部意志,一并压在这一击之上。
“呜嗷 ——!”
这一次,饿狼发出的不再是凶悍的嚎叫,而是痛到极致、变了调的惨嘶。那截毫不起眼的锈铁片,竟有大半截深深刺入了它脖颈侧面。
滚烫的狼血“噗”地喷涌而出,如泉涌般瞬间染红了它灰扑扑的毛发。也溅了云彻满头满脸。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呛得他几欲作呕。庞大的狼躯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道,“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四肢仍在无意识疯狂抽搐蹬踏,喉间不断溢出 “嗬嗬” 的漏气声响。那双浑浊黄眼中的凶光如潮水般快速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灰茫。片刻之后,抽搐渐渐停息,唯有脖颈伤口依旧汩汩渗血,缓缓渗入冰冷肮脏的泥土。
确认饿狼彻底断气,云彻方才苦苦支撑、助他完成反杀的那股劲气“唰”地一下骤然泄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松弛,排山倒海的疼痛、眩晕、虚脱与寒意,瞬间将他吞没。
他松开已然僵麻的手掌。
那截沾满狼血、依旧深深嵌在狼尸脖颈的锈铁片,如同一枚冰冷残酷的勋章,无声印证他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眼前猛地一黑,金星疯狂窜动。
他头微微一歪,残存意识如同断线风筝,再也无法维系,一头坠入无边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好似沉在深水之中的石子,一点一点艰难向上浮起。最先归来的是痛觉。
左肩那股钻心灼痛依旧清晰,只是不再那般尖锐刺骨。而后是触觉,冰凉水滴一下下砸落在脸上,裹挟寒意,顺着脸颊滑入嘴角,带来一丝湿润。紧接着是听觉,淅淅沥沥的雨声由远及近,慢慢清晰。
云彻艰难睁开双眼。
铅灰色天幕低垂如盖,冷雨如丝,密密斜织。雨水击打枯草败叶,响起沙沙细响,和远处风穿枯骨的呜咽交织在一起,满目凄冷。他歪躺在一处浅坑内,坑中积水已经漫过半张脸。
冰冷雨水顺着鼻息灌入,呛得他胸腔泛起一阵火烧般剧痛,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这一阵咳嗽,反倒吹散了残存的混沌。
云彻拼尽力气侧过头,让口鼻脱离足以致命的积水。
仅仅这样一个微小动作,便令他喘息不止,眼前阵阵发黑。好冷。不只是雨水带来的湿寒,更有一股寒意自骨髓深处向外蔓延 —— 那是体内热量在飞速流失,根本无法遏制。
他心中清楚,若不是这场冷雨将自己呛醒,在这乍暖还寒时节,重伤虚弱、浑身湿透躺上一夜,失温会像一名耐心的索命人,悄无声息收走他刚刚捡回的性命。
必须动起来。
云彻咬紧牙关,以手肘撑住地面,一寸寸将身躯从积水浅坑向外拖拽。每挪动一下,周身无数伤口齐齐传来刺痛,疼得他几欲昏厥。
云彻终于挪到一处地势稍高的草丛下方,背靠一截半人高的枯树桩,口大口地喘息。雨幕之中,那头灰色狼尸静静躺在数步之外。脖颈伤口早已被雨水冲刷发白,血水混着泥浆,在地面积出一小片暗红色水洼。
云彻望着狼尸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 瘦骨嶙峋,遍布泥污血渍,指节处还挂着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这不是他的手,这具身躯,也不是他的身躯。
破碎的记忆如同镜片,一片片在脑海之中拼凑浮现:金三角的枪林弹雨、战友周深的面孔、拖着尾焰呼啸而来的火箭弹、爆炸瞬间铺天盖地的灼热与剧痛。紧随其后便是无边黑暗,再醒来…… 便是此处。
一处名为云家寨的地界,一具名叫云彻的少年躯壳,一场灭门血案的幸存者。
云彻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凛冽冷雨冲刷布满血污的脸庞。两世人生,前世的他,殒命在金三角丛林。今生的他,却在乱坟岗的死人堆里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