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床是姚厂长从家里搬来的。
床腿有一只短了半寸,他拿一块红砖垫着。垫完他上去躺了一下,床响了一声。
响说明它撑住了。姚厂长说,不响的床才危险,不响的是焊死了的,焊死了的床一翻身就散。
陈州没跟他争。
床摆在车间最里头那台冲床旁边,离机器两米。姚厂长说这个位置好,机器一响就能听见,机器停了他也能听见。
第一天夜里,他睡不着。
不是吵。吵是能习惯的,那三台机器响到十一点停,停了以后耳朵里还在响,响一阵,也就过去了。他是被晃醒的。机器一开,地面就跟着颤,颤得很轻,但是那张折叠床跟着颤,床腿底下那块砖也在颤。
他爬起来,把砖往里推了推,重新躺下。
躺下他睁着眼睛,看上头。
车间顶上有一盏灯,十五瓦的,黄光,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还有两只蛾子撞死在上头。灯绳从梁上垂下来,风一吹就晃,灯光跟着晃,墙上那一片亮就跟着晃。
他看着看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老周来开门。
他进车间先看了那张床一眼。
陈老板醒了没有。
醒了。
我一猜你就没睡好。老周说,头一夜都这样。我头一年在这个厂上班,我睡了两个月才习惯。
您睡哪儿。
我睡值班室。老周往墙角一指,那间。那间原来是放废料的,后来清出来了。
陈州顺着看过去。墙角那间小屋的门开着,里头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叠着一床被子,被面是大花的,洗得发白。床边一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
那您怎么不睡那儿。
我睡那儿。老周说,这几天我睡那儿。
那我睡哪儿。
你睡这儿。
陈州坐起来。
周师傅,您那个床给我,我睡外头也一样。
不行。老周说,你是客人。
我是来盯货的,不是来做客的。
盯货也是客。老周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机器边上那个钩子上,这个规矩我懂,我师傅那时候教过我。来了人,得让人睡屋里。
陈州没再争。
他起来洗了把脸,走到院子里。天刚亮,院子中间那堆钢管上凝了一层露水,用手一摸,湿的。
姚厂长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包子。
您这么早。
我五点就起了。姚厂长把包子放在窗台上,我这个岁数,睡不了那么久。年轻时候一天睡七个钟头,现在五个就够,多了就腰疼。
他把那一袋推给陈州。
你这三天,跟我这儿吃。
我自己买。
你买不着。姚厂长说,这条路上没有卖早饭的,往东走二里地有一个,你走过去天都热了。
陈州接了。包子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
他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的。
姚厂长。
您那三条,我看见了。
姚厂长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昨天来的路上我就看见了。陈州说,三台都有罩了。
你看见了你不问。
我问什么。
你问是不是老全逼的。
陈州笑了。
是老全逼的吗。
姚厂长把水杯放下,走到那台新冲床跟前,抬手在那个防护罩上拍了两下。
他说,但是我不恨他。
他绕着机器走了半圈,指着墙边。
你看那儿。
墙根摆着四个灭火器,新的,红的,塑料膜还没撕,在灰扑扑的墙根那儿刺眼。
四个。姚厂长说,他让我买四个,我买了六个。车间四个,办公室一个,厨房一个。
厨房?
厨房有油。他说,我老婆在那儿做饭,做了十九年。
他又指配电箱。
那个箱子换了新的,白的,铁壳的,线从上头出来,套在一根白管子里,管子沿着墙走,走到机器那儿,拐弯,下去。
走管了。陈州说。
走管了。姚厂长说,我找了个电工,干了两天,八百块。他给我走的时候我还嫌他慢,他说姚老板你别催,这个东西催出来的是隐患。
他说得对。
我知道他对。姚厂长说,我以前就是催。
他站在那台机器旁边,把手搭在防护罩上。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这个罩子装上以后,老周一天少压两百个。
陈州抬起头。
两百个?
两百个。姚厂长说,我算过,一个月下来少六千个。六千个按一块八五,是一千一百一十块。
那您心疼吗。
姚厂长没马上答。
他把手从防护罩上收回来,揣进兜里。
心疼。他说,我一个月净利润才两万多,这一千一不是小数。
那您还装。
我夜里想过这个事。姚厂长说,我想了三个晚上,我想的是老周那双手。他那个手要是没了,他闺女今年上大学的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
我这个账,不能那么算。
正说着,老李从外头进来了。
老李是姚厂长新招的那个,二十几岁,瘦高。他进车间先换衣服,换完走到那台机器前头,从兜里掏出一支记号笔,蹲下去,在防护罩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州走过去看。
三个字:小心手。
字写得很难看,那个字歪了,最后一点甩出去很长。
谁让你写的。
老李回过头。
没人让我写。
那你写它干什么。
我自己写的。老李说,我上回在这儿差点让铁屑崩着眼睛,我吓了一跳。我就想写个字,写着写着我就看见它了。
你看见它就不崩了?
崩不崩是另一回事。老李说,我看见它,我就慢一点。
姚厂长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头,蹲下去,看了看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去了。进屋之前他擤了一下鼻子,擤得很响。
那天下午三点十分,停电了。
厂里这个闸没跳,是外头拉的。夏天用电高峰,这条线路每天下午三点到六点限电,限了半个月了。
三台机器同时停,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吓人,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老周站在机器跟前,手还举在半空,举了三秒才放下。
又停了。
姚厂长从屋里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废多少。
废一千八。姚厂长说,这个月第八次了,八次就是一万四千个。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堆钢管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云,太阳白晃晃的。
我去供电所问过了。他说,他们说这条线路要改造,改造得等到年底。
年底?
年底。
那这半年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姚厂长说,我算了,要是天天这么停,我这个月交不出两万二。
陈州站在他旁边。
姚厂长。
您为什么不早说。
我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我帮您想办法。
姚厂长转过脸看他。
你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陈州说,但是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想强。
姚厂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话,跟我师傅说过的一样。
您师傅也说过?
他说过。姚厂长说,那年厂里没活,他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下午。我出去问他站什么,他说他在想办法。我说想出来了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还站,他说两个人站总比一个人站强。
他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那年他四十八。第二年他就出事了。
陈州没说话。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姚厂长抽了口烟,我这个厂,今年扩了,我心里是怕的。我怕的不是赔钱,我怕的是交不出货。你押了五万在我这儿,老全那边一年十几万副等着,我要是交不出来,你们俩都得跟着完蛋。
那您就早说。
我说了,你怎么办?你给我买发电机?
陈州愣了一下。
发电机?
我说着玩的。姚厂长摆摆手,一台能带三台冲床的发电机,得四五万。我买不起。
陈州站在那儿,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四五万。他手上有多少?上个月流水九万八,利润两万七,扣掉房租、工资、进货,能动的大概四万。
四万,买一台发电机,那就一分不剩了。
而且这台发电机买来是给姚厂长用的,他自己一分好处没有。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脑子里转着这个数。
转了两分钟,他开口了。
姚厂长。
发电机多少钱。
我说了我买不起。
我问的是多少钱。
姚厂长把烟掐了。
二手的三万二,我打听过了。新的五万八。
柴油呢。
一天烧八十块的油。
陈州算了一下。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三个钟头的限电,一天能多压一千八百个,一个月五万四千个。
五万四千个,按一块八五算,是十万。
他站在那儿,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三遍。
姚厂长。
这个发电机,我出钱。
姚厂长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出钱买。陈州说,三万二的二手,我出。油钱我出一半,您出一半。
你出?
我出。
小陈,你手上有多少。
四万。
你买完就剩八千。
我知道。
姚厂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买了,你这个月就转不动了。姚厂长说,你转不动,你那儿四个人怎么办?你那个孙姐,那个老方,还有刘伟,他们等着你发工资。你为了我这儿,把你那边掏空了,那叫什么?那叫拆东墙补西墙。
我这八千够发工资。
这个月够,下个月呢。
下个月有回款。
回款要是晚呢。
陈州没说话。
姚厂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小陈,你听我一句。
您说。
我这个厂,十九年了,我撑过来了。他说,我零三年差点死,我也没跟人伸过手。我今年五十四,我还能撑。
您撑得住,货撑不住。
货撑不住,我就少接。
那老全那边呢。
姚厂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给老全打电话,我跟他说清楚。他要是减量,他减。他要是换厂,他换。
他会换吗。
他不会。姚厂长说,他要换,上个月就换了。
那您为什么不跟他说。
因为我张不开这个嘴。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跟一个比我小三岁的人说我干不了,我张不开。
他转身往车间走。
你也别管了。你今天晚上睡你的,明天早上起来,我给你个准信。
那天夜里,陈州又没睡好。
这回醒得早。机器十一点就停了,不是被晃的,是自己睁的眼。睁眼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车间里黑着,只有门口那盏灯亮着。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个人影。
是姚厂长。他坐在那堆钢管上,手里拿着烟,烟头的火一明一灭。
陈州走过去。
您也睡不着。
我天天这个点醒。姚厂长说,我这个岁数就是这样,睡到两点准醒,醒了就睡不着。
陈州在他旁边的钢管上坐下。钢管是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很稀。
小陈。
你那个发电机的事。
您别说了。
我得说。姚厂长把烟抽完,我刚才在床上算了一夜。
算出什么了。
算出来我这个月能交货。他说,我算过了,三台机器,一天按十个钟头算,去掉限电三个钟头,剩七个。七个钟头能压一万五千个。一个月二十五天,三十七万五千个。
那是满打满算。
我知道是满打满算。姚厂长说,所以我算了个八成,三十万个。老全一万二,张工四千,你那边散单四千,加起来两万。剩下的一万个是我的余量。
两万?
两万。他说,你要的两万二,我只能给两万。差两千。
陈州坐在那儿,看着黑着的车间。
两千我认。
你认?
我认。
那你不问问老全?
我问。陈州说,老全那边我少发两千,我跟他说清楚。
姚厂长把烟头摁在钢管上,摁灭了。
小陈。
你这个人不逼人。
我逼您有什么用。
有用。姚厂长说,你要是逼我,我就去借高利贷买发电机,买完我还不上,我这个厂就归人家了。
他站起来,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直起腰。
睡吧。明天早上六点来电。
第三天早上,陈州走的时候,天刚亮。
姚厂长把他送到院门口。
那张床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你下回还睡。姚厂长说,我让老周把那块砖换一块,换个平的。
不用换,那块砖挺好。
换一块。姚厂长说,不平的砖,睡着晃动。
陈州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姚厂长。
老周师傅闺女那个事。
姚厂长愣了一下。
哪个事。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姚厂长说,杭州的,一个师范学校。学费一年六千八。
那他跟您说了吗。
他没说,是我问的。姚厂长说,我问完,第二天他跟我说,他说姚头,我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预支三个月。
您给了吗。
我给了。姚厂长说,我给了他四千。我跟他说这是厂里借他的,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五百,扣八个月。
那他干吗。
他不要。姚厂长说,他说姚头,我不能借厂里的钱,我借了我在这个厂就抬不起头。
那您怎么办。
姚厂长把两只手插进兜里。
我说这是奖金。他说,我说你今年干的活比去年多,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
他信了没有我不知道。
陈州看着他。
姚厂长。
您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您这个人嘴硬。
姚厂长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那几道皱纹全往一处挤。
我嘴硬了十九年。他说,厂子就是这么撑下来的。
陈州上车,发动。
车子往院外倒,倒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从车窗里看回去。
姚厂长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车子拐上省道。
他开出去二里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天在车间里看见的那个小心手,那个字是歪的,最后一点甩出去很长。
他没跟老李说,也没跟姚厂长说。
他就这么记着。
一直记到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