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厂长站在那台新冲床前头,左手送料,右手按按钮。
他开机器的姿势跟老周不一样。老周是侧着身子,肩膀松着,一只手搭在机身上,像扶着什么东西。姚厂长是正对着机器,两只肩膀耸起来,脖子往前探,整个人绷着。
陈州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没看见。
第二声响过之后,姚厂长把料抽出来,看了看,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里。又送第二块。第二块压完,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也扔了。
废了?
姚厂长吓了一跳,回过头。
小陈。他把机器关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老周今天没来。
我知道。
我替他顶半天。姚厂长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我这手生了,压一个废一个。
他弯腰把废料筐踢出来,让陈州看。筐里有五个,三个变形,两个孔打偏了。
料温不够。他说,我等不及它烧热,一块接一块地上,上急了。老周不这样,老周上料之前先摸一下,摸着烫手才进。
您十九年前也是这么干的。
十九年前我是这么干的,十九年前我也废。姚厂长把筐推回去,手艺这个东西,撂下就长锈。
他从机器上退下来,走到窗台边端起搪瓷缸。缸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忽然问:
老周到考场了吗。
到了。
他进去没有?
没进去。陈州说,他在门口那棵树底下站着。
姚厂长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搪瓷缸放回窗台,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缸底磕在水泥台上,响了一声。
小陈,你说这考试,考完了是不是就定了。
什么定了。
陈州没答。
姚厂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自己笑了笑。
我瞎问。他说,我不懂这个,我儿子当年没考上,第二年去广东了。
陈州这才想起来姚厂长有个儿子。他以前没提过。
那您儿子现在在广东做什么。
做模具。姚厂长说,跟我这个行当隔着一层,但是沾边。他去年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第三天就走了。
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他嫌这儿闷。姚厂长说,他说这个厂一年到头就这几个人,说的就这几句话,闷得慌。他说他那边一个车间两百人,中午吃饭排队都热闹。
他顿了顿。
我说热闹顶什么用,他说热闹顶饭吃。
车间里另外两台还在响。老李一个人在中间跑,跑得满头汗,看见陈州进来,隔着机器喊了声。
陈州抬起手,让他看见自己虎口上缠的纱布。
老李了一声。
姚厂长也看见了。
你手怎么了。
昨天搬货,让铁皮边划了一下。
缝了几针。
三针。
哪个医院。
诊所,就在巷子口。
姚厂长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腕看了看。纱布是白的,边上已经洇出一圈黄,中间有一小块灰。
沾灰了。
搬箱子沾的。
大夫没跟你说别沾水?
说了。
那你搬。
不搬不行。
姚厂长松开手,转身从桌上拿来一卷胶带,扯了一段,绕着陈州的手缠了两圈,把纱布的边封住了。
这样能挡点灰。他说,回去以后别沾水,沾了就烂。我年轻时候这儿也缝过,缝完第二天就下水,烂了一个月,现在这道疤还在。
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虎口上果然有一道,白的,比陈州那道长。
陈州看着那道疤。
您那时候多大。
二十二。
怎么弄的。
跟人打架。姚厂长说,为了一个姑娘。
陈州愣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嫁给别人了。姚厂长把胶带放回桌上,嫁的那个人,就是跟我打架那个。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走到门口去喊老李加料。
陈州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新缠的那圈胶带,白的,缠得很整齐。
考场在市里,开车四十分钟。
陈州到的时候是八点四十,考试九点开始。校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家长挤在铁栅栏外头,一层一层的。有人举着伞,六月的太阳毒,伞撑起来一片一片的。有个老太太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外圈,手里捻着佛珠,嘴一直在动。
老周在最靠边的一棵树底下。
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子还是硬的,袖口的折痕都没压平。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儿,眼睛盯着校门里头。
陈州走过去。
周师傅。
老周回过头。
陈老板。
您怎么站这么远。
这儿凉快。
其实那儿不凉快,太阳正好斜着照过去。陈州没戳破。
水带了吗。
带了。老周拍了拍裤兜,鼓出来一块,三瓶。
您给自己带了吗。
我不用。
陈州从车里拿了两瓶下来,塞给他一瓶。老周接了,攥在手里,没拧开。
铁栅栏那边忽然骚动了一下。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接着一群学生从里头涌出来,往两边走。家长往前挤,喊名字的,挥手的,递东西的。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您不进去?
我不进去。他说,我进去了她紧张。
她知道您来了吗。
知道。老周说,昨天晚上我跟她说的。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说我在外头等你,她没说话。
那就是答应了。
铃响了。
人群安静下来。栅栏那头,学生一个一个往里走,有人回头看,有人不回头。
老周攥着那瓶水,两只手换着攥。
陈州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树底下那点阴凉往一边挪,挪到老周脚边的时候,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重新搁在阴凉里。挪完他好像觉得不好,又退回去了。
九点四十,陈州要回厂里,老周不让。
你忙你的。
我不忙。
你忙。老周说,姚头一个人顶不了我那两台,他手生。
陈州笑了一下。
他跟我说他十九年前也是这么干的。
十九年前他压一个废一个。老周说,我听我师傅说过,说他那时候废料堆得比机器高。
他又补了一句:他师傅就是我师傅。
陈州没接话。
回厂里是十点半。姚厂长正在跟老李两个人抬一捆料,看见陈州进来,直起腰。
他还在那儿?
还在。
站着?
站着。
姚厂长把料放下,走到窗台边,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来回三趟。
这个老周。他忽然说,我这个厂,他是我师傅带出来的。他比我小四岁,但是他比我早进厂两年。我师傅死的那年,把这个厂交给我,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在,这个厂就在。
陈州看着他。
我那时候二十二,不懂这句话。姚厂长说,我心想老周不就是个工人吗,工人哪儿都有。过了十年我才明白,师傅说的不是老周这个人,是老周这个手。有些活,只有他那个手干得出来,换别人干,干出来是死的。
他走到那台新冲床前头,伸手摸了摸机身。
所以我给他涨工资,我一年一年地涨。涨到三千二的时候,我老婆跟我急,说凭什么给他三千二。我说凭他一个人能顶两个半。我老婆不信,我就让她来看。她看了半天,看完没说话。
她现在还急吗。
不急了。姚厂长说,去年我闺女高考,老周……
他停住了。
您闺女?
姚厂长摆摆手,没往下说。
不说了。他说,干活。
下午两点,陈州又去了一趟。
第一场考完,学生往外涌。老周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在人堆里找。找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把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陈州顺着看过去。
一个女孩从人堆里出来,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一件浅色的短袖。她出了校门,往左右看了看,看见那棵树,就走过来了。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你手上那是什么。她指着他手里的矿泉水。
老周把瓶子举起来看了看,像是才想起来。
我知道是水。你喝了吗。
喝了。
她伸手把瓶子拿过去,拧开,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你喝。
老周接过去,喝了一口。
考得怎么样。他问。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后悔问了。
女孩把书包换了个肩。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
没做完?
没做完。
差多少。
差两步。
老周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那瓶水,攥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
什么叫没事。
没做完就没做完。老周说,下午还有一场。
下午是英语。
英语你行。
你又不知道我行不行。
我知道。老周说,你小时候看动画片,跟着里头念,念得比我准。
女孩笑了一下,笑完又把脸绷起来。
爸,你回去吧。
我在这儿等。
你站着干什么。
我站着心里踏实。
女孩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那你去那边树荫底下,太阳晒。
这儿凉快。
这儿不凉快。
老周没说话,往树荫底下挪了两步。
陈州站在几米外,看着他们。
女孩进考场以后,老周回到原来那个位置站好。他没坐,一直站着。
陈州走过去。
周师傅,我车里有凳子。
不用。
您站一天腿受得了吗。
受得了。老周说,我站了十六年,一天十个钟头。
他顿了顿。
就是站着的时候想事。他说,站着没事干,就光想。
想什么。
想她小时候。老周说,她三岁那年,我在这个厂上班,她妈带着她来找我,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双红皮鞋,鞋是她妈在地摊上买的,十八块。她看见我,跑过来,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没哭,爬起来接着跑。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看了看。
我那时候一个月六百八。他说,那双鞋十八。
陈州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给她买过什么好东西。
铁栅栏那边又响了铃。老周把话收住了,眼睛往里头看。
第二天,第三天。
陈州每天两趟,来回八十分钟。第二天姚厂长把那辆旧的三轮摩托骑了出来,说让老李去送一趟料,顺路。第三天姚厂长自己也去了,站在离老周十几米远的地方,没过去打招呼。
第三天下午四点十分,最后一门考完。
校门口乱成一团。家长往前涌,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花。有个男的举着一束向日葵,举得老高,喊一个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见。
老周还是站在那棵树底下。
他闺女出来的时候,是跑着出来的。跑到他跟前,站住,喘了两口气。
考完了。
考完了。
我妈在家做了饭。
那咱回去。
老周转过身,跟着她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找陈州。
陈州站在车边上。
陈老板。
我明天来上班。
您多歇一天。
不歇。老周说,歇着我心里不踏实。
他冲着陈州点了点头,又冲十几米外的姚厂长点了点头。姚厂长把手里的烟掐了,背过身去。
父女俩顺着人流往外走。女孩走在前面,老周落后半步,跟着。走到路口,女孩忽然回头,说了句什么。老周没听清,往前凑了凑。
陈州没听见那句话。
他只看见老周听完以后,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抬手,在他闺女头顶上摸了一把,摸完又赶紧收回来,像是怕弄乱她的头发。
回到仓库是五点半。
沈念念已经在了,蹲在门口择菜。她面前摆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一把空心菜,她一根一根地把老的那截掐掉。
看见陈州下车,她抬头。
你手怎么了。
划了一下。
我看的不是这个。她把菜放下,站起来,你这胶带是什么时候缠的。
上午。
谁给你缠的。
姚厂长。
他怎么知道你手上有伤。
他看见了。
沈念念走过来,抓起他的手。她捏着那圈胶带的两头,捏了捏,试松紧。
缠得太紧。
紧点好。
紧了血不通。她把胶带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松了一圈,他手劲大,他不知道你这儿有伤会胀。
缠完她拍了一下。
别沾水。
知道了。
你今天去哪儿了。
考场。
沈念念愣了一下。
谁的考场。
姚厂长厂里一个工人的闺女。
她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择菜。
择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我高考那年,我妈也去了。
陈州没接话。
她站在校门口,穿了她最好的一件衣服。沈念念说,那件衣服是她结婚时候做的,藏青色的,压了十几年。她穿上以后袖子紧,抬不起来,她就那么抬着胳膊站了一上午。
她掐掉一根菜的硬梗。
我当时觉得丢人。她说,我跟同学说那是我家邻居。
后来呢。
后来我考完了,出来找她,她还站在那儿。沈念念说,我说妈你回去吧,她说好。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塞给我一个苹果。
她把菜往盆里一扔。
那个苹果她揣了一上午,揣热了。
陈州看着她。
你跟她说过了吗。
说什么。
说那句丢人的事。
沈念念抬起头。
没说。她说,这个事怎么说。说我当年嫌你丢人?我说了她得难受多少年。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就想,等我自己挣钱了,我给她买件新衣服。她说,袖子得宽,抬得起来。
陈州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把车钥匙揣进兜里,蹲下去帮她择菜。她没拦。他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择错的比择对的多。
你别择了。
我择。
你择的不对。
那我学。
沈念念看了一眼他那只缠着胶带的手。
你手上有伤。
这只手不用。
他就用左手择,择得更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盆里的菜择完了。沈念念端着盆去水管底下冲,冲了三遍。
陈州站在门口,看着外头。
巷子里有人在收摊,三轮车推过去,轱辘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裁缝铺的吴姐从城东回来了一趟,站在门口跟人说话,说的是那边生意怎么样。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周的号。老周没有手机,这个号是他闺女的。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还是删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老周进厂门。
他先去更衣的柜子那儿,把那件白衬衫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叠的时候很仔细,袖子对齐,领子压平。叠完他关上柜门,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套上。
他进车间的时候,姚厂长正站在那台新冲床前头,准备开机。
看见老周进来,姚厂长把手放下了。
你来干什么。
上班。
你昨天说了多歇一天。
我说了我心里不踏实。
姚厂长看了他几秒钟,让开了半步。
老周走到机器前头,站好,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机身上。他按了一下按钮。
机器响了。
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三台机器都响起来的时候,节奏回来了。哐当,哐当,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拍,像两个人在抬东西,步子一致。
姚厂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盖着塑料布的破瓦。
塑料布还鼓着,昨天晚上又下了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