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举了块牌子,纸是从纸箱上撕下来的,黄褐色,上头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沈阿姨。
牌子举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的胳膊就酸了。他换了个手,把牌子夹在腋下,甩了甩手腕。
旁边的举牌的人不少,都是接人的,一个个举得笔直,像在开会。有个小伙子举的是A4纸打印的xxx欢迎您,比他这个讲究多了。
你说我这个是不是太寒碜了。他问旁边的沈念念。
寒碜什么。
我这纸是纸箱皮。
能看见就行。她说,我妈眼睛不好,字大她才能认出来。
他了一声,又把牌子举起来。
沈念念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是那件米色的风衣,陈州送的。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还说给我妈看看。
你别紧张。陈州说。
我没紧张。
你手在绞。
我手冷。
四月底了你还手冷。
我紧张不行吗!她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一下,没敢再逗她。
火车晚点了十七分钟。
广播里播了三遍,说本次列车预计晚点,请旅客谅解。沈念念来回踱步,走了七八趟,最后停在出站口最前头,脚尖顶着那条黄线。
出站口的人一批一批往外涌。
陈州把牌子举高了点。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烫过,但是有点乱,是坐了一夜车压的。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肩上挎着一个包,走路有点急,一边走一边左右看。
她身后跟着另一个女的,五十多岁,胖一点,拉着个拉杆箱,脸上全是汗。
沈念念喊了一声:
她妈站住了,看见了女儿,脸上笑开了。笑着笑着,她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瞟到陈州身上,又瞟到他手里那块牌子上。
陈州把牌子放下来,不知道该藏哪儿,最后背到身后去了。
阿姨好。他说,我是陈州。
她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头问女儿:这就是小陈?
多高?
一米七六吧。沈念念说。
看着比一米七六高。她妈说完这句,把手里那两个袋子往前一递,给,你外婆晒的笋干,还有腊肉。车上挤死了,我跟你三姨差点没挤下来。
陈州赶紧接过去。袋子沉,一个得有十几斤。
三姨好。他冲后面那个说。
三姨擦着汗,笑得脸上全是褶:哎,是小陈吧?长得挺精神的啊。我跟你说,我们念念从小挑,多少个追她的她看不上,头一回带个回来。
三姨!沈念念的脸红到脖子根。
我说错了吗?三姨把拉杆箱一放,你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八百遍,说这回这个靠谱。
她妈瞪了三姨一眼,转过头来对陈州说:小陈啊,别听你三姨瞎说。
没有没有。陈州说,三姨说的是实话。
沈念念在旁边掐了他一把。
往停车的地方走,三姨一直在问。
小陈,你这车是什么车?
金杯。
金杯好啊,能装。三姨说,我女婿那个车是个小轿车,坐三个人就挤得慌。
三姨,人小陈还没买轿车呢。她妈说。
没买好啊!三姨说,买那个干嘛,一年保险好几千,停车还得交钱。你看我们念念她爸,买了一辆摩托车,骑了十三年。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
走到金杯跟前,陈州把后厢门拉开。
三姨了一声:这车能装啊。
能装三十箱。
三十箱?三姨探头看了看,空的啊?
今天不送货。陈州说,我昨天把车洗了,里头也擦了。
沈念念她妈这时候开口了:洗车花了多少钱?
十块。
十块?三姨叫起来,我们那儿洗一次车要三十!
这是我自己洗的。陈州说,刘伟帮我洗的,就在巷口那个水龙头底下。他洗了三遍,我说一遍够了,他说第一遍冲泥,第二遍打泡沫,第三遍擦干。
她妈没说话,伸手在车门边上摸了一下,摸完看了看手指头,手指头上没灰。
上车以后,三姨的话就没停过。
小陈,你们杭州房价多少啊?
两万左右。
两万?!三姨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两万一平?那买个厕所都得二十万!
三姨,你小点声。
我说的是实话嘛。三姨拍着大腿,我们那儿县城的房,两千四一平,一百二十平,三十万,全款。你们这儿,三十万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沈念念她妈在后座坐着,一直没吭声。
过了半天,她忽然问:小陈,你一个月挣多少?
陈州握着方向盘,感觉后脖子一紧。
两万多。
流水还是落袋?
落袋。
你那个店,投了多少?
现在压了三万在厂里。陈州说,我手里能动的大概五万三。
五万三。她妈在后面重复了一遍,那你在杭州买房,差多少?
差四十五万七。
车里安静了。
三姨在旁边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跟人家说。沈念念小声说。
我不说她也会问。陈州说。
后座传来她妈的声音:小陈,你这个人,倒是实诚。
我妈教我的。他说,我妈说,撒一个谎,得用十个谎去圆。
她妈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新仓,王建国和刘伟都在。
王建国一早就来了,把账本揣在怀里,看见人进来,第一个动作是把账本塞进抽屉,还按了按。
刘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袋子,袋子里是两瓶酒。他冲陈州使眼色,陈州装没看见。
这是王建国,管账的。陈州介绍,这是刘伟,仓库副手。
阿姨好!刘伟声音洪亮,把那两瓶酒往身后一藏。
副手?三姨耳朵尖,副手是个什么官?
就是帮着管货的。陈州说,我给他开工资,一个月九百五。
九百五?三姨又了一声,你还给别人开工资?你自己一个月挣多少?
三姨。沈念念拽了拽她的袖子。
我问问怎么了。
你等会儿再问。
她妈没理会三姨。她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看得很慢。她看那四垛货,看墙角那个液压车,看桌上摊着的快递单,看墙上挂着的那个旧的挂历。
转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口的铁丝上晾着那件工装。
她伸手摸了摸。工装是干的,胳膊肘那块油渍还在,但是淡了很多,发白,跟别的地方颜色不一样。
这件是谁洗的?她问。
念念洗的。陈州说。
她洗的?
她蹲在水管底下刷了半天,用洗洁精。手都搓起泡了。
她妈没说话,又摸了摸那块油渍,摸完把手放下来。
她在家连自己的袜子都不洗。她说。
我说错了吗?她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你从小就没洗过衣服,你爸惯着你,我也惯着你。
沈念念不说话了。
中午吃饭,在巷口那家小炒店。
点菜的时候,陈州让阿姨点,她妈点了一个青菜,一个豆腐,一个番茄蛋汤,说够了。陈州又加了两个,一个鱼,一个排骨。
菜上来,刘伟坐不住,非要敬酒。
阿姨,我敬您三杯。他把杯子举起来,第一杯敬长辈,第二杯敬自己,第三杯敬往后。
什么往后?三姨问。
就是……就是往后都好。刘伟的脸涨红了。
你这孩子,喝就喝,说那么多。她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不会喝酒,就这一口。
就一口?刘伟急了,阿姨,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
我们那儿的规矩,得三杯。
你们哪儿的规矩?她妈问。
我们村的。
你们村的规矩,管不到我这儿来。她妈把杯子放下,小陈能喝多少?
他不能喝。沈念念说。
那不就得了。她妈说,他要能喝,我还让他喝两杯。他不能喝,你们别灌他。
刘伟了一声,坐下去了。
王建国在旁边一直没说话,闷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起身出去了。
陈州跟出去,看见他站在门口抽烟。
你不吃了?
我吃完了。
你吃得比谁都快。
我紧张。王建国说。
你紧张什么。
我怕她问账。王建国把烟摁了,我那个账本,你要不要拿给她看看?
她要看再说。
她肯定要看。王建国说,当妈的,哪有不看的。
果然。
吃完饭回仓库,她妈在桌前站住了。
小陈,你那个账本,能给我看看不?
陈州愣了一下。
他说。
王建国在旁边急得直摆手,他装没看见,把抽屉拉开,把那个蓝本子拿了出来。
她妈接过去,坐在那摞纸箱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翻到三月那一页,看吴姐,看老张,看叶姐。翻到四月那一页,看刘伟那一笔,看九百五那个数字。翻到后面,看见那张被雨泡过的吊牌,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后她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头,是她女儿的字。
沈念念,合伙人(不管老板同不同意)。
字写得歪歪扭扭,铅笔印很重,有几个笔画还描过,描粗了。
她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沈念念都慌了,喊了一声:
她妈没抬头。
这个是你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
前天。她妈重复了一遍,你写字从小就开始丑,三年级的时候你爸给你报了个书法班,你去了三回就不去了。
我就说这个事儿。她妈把本子合上,站起来,递给陈州。
小陈。
你那个质保,是真的?
真的。
一年之内坏了就换,运费你出?
我出。
你赔得起?
我算过账。陈州说,赔得起。实在赔不起,我把这店关了去给人打工,也还清。
她妈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对三姨说:走吧,咱回旅馆。
就走了?三姨还没坐热。
走了。
我还没问完呢。
有什么好问的。她妈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陈州一眼。
小陈。
念念在你这儿,不算白干。
她说完就走了。
陈州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刘伟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哥,她这是夸你呢吧?
应该是。
那你还不笑一个?
陈州笑了。
那天晚上,沈念念给陈州发消息,问她妈回去以后说了什么。
她回:我妈说你实诚,说我眼光比她好。
他又问:还有呢。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还有,我妈说你那个账本,第一页记得不对。
他心里一紧:哪儿不对?
她回:她说应该记我全名,别记小名。以后人家翻开一看,得知道合伙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陈州到仓库的时候,门口铁丝上又多了一件衣服。
是那件工装。
洗过了,晾得整整齐齐,两个夹子夹住肩,衣摆垂着,还在滴水。
他走过去看。
胳膊肘那块油渍,几乎看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布是硬的,晒干以后会发硬。他记得他妈说过,用碱洗的衣服,干了这个手感。
沈念念从后头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妈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她说,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洗完了,她说油渍得用热水泡,泡完打碱,搓三遍。
她怎么知道这件在这儿。
我告诉她的。
陈州看着那件工装。
你妈洗衣服,比我强。
那当然。沈念念说,我妈洗了三十年衣服。
她顿了顿,又说:陈州。
我妈说,你那个工装,袖口开线了,她给你缝上了。
陈州把袖口翻过来。
袖口那儿,多了一圈针脚。
针脚很密,很匀,是老式的针法,从里头缝的,外面看不出来,摸上去有一道棱。
他用手指在那道棱上摸了摸,摸了两下。
走吧。他说,进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