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是什么。
沈念念把那个蓝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其中一行字。
陈州正在门口捆纸箱,回头看了一眼。
哪一行。
四月二十三号,徐晴,护膝运费,代付,二十三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个啊。他把纸箱放下,走过来,她那个包裹,寄到福建的,压在我这儿快一个月了。她说她这个月生活费不够,等下个月寄。
然后呢。
然后我给她寄了。
你替她付的?
二十三块钱。陈州说,我上礼拜去快递点,顺手给她发了。
沈念念了一声。
她的手指头还按在那行字上,没抬起来。
陈州看着她的手指。那根食指的侧面,上回搓工装搓出来的泡已经结了痂,痂有点翘起来,边上露出一点新肉。
你想问什么。他说。
我没想问什么。
你按着那行字不放。
她把手拿开了。
我就是看看。她说,你这本子上记的东西挺细的。
她低头继续翻。
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翻到吴姐那一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记得那个女人,嗓门大,站在巷口端着牙刷看人搬家,后来端了两个热茶叶蛋过来,塞给刘伟一个。翻到老张那一笔,她也记得,那个瘸腿的修鞋老头,搬着马扎坐在新仓门口,问她是不是陈州的对象,问完从兜里摸出两个橘子非要给她。翻到叶姐那一笔,她记得更清楚,那个女人在雨后的市场门口抱着一箱衣服,说自己腊月二十八一边哭一边封箱,说那三十件衣服是她半年里最松快的一口气。
再往后是刘伟那一笔,工资九百五。她看到这儿的时候,手指又停了一下。她想起刘伟给她发的那三条语音,一条都没听清,背景里全是冲床的声音,还有人喊老陈你来看一下。
她翻得很慢,慢到陈州都觉得她在数页数。
翻到前面,是三月的账:吴姐,裁缝铺,二十平,六百。老张,修鞋,三平,三百。叶姐,女装,三十平,一千八。老周,水果,露天,八百。再往后是刘伟的:三月出勤十九天,搬运三千二百箱;四月出勤二十二天,搬运四千一百箱,工资九百五。
再往后是王建国:一成分红,年底结。
再往后,是那张被雨泡过的吊牌,压得平平整整,夹在八万三那一页里。
她把吊牌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你这本子上,她说,记了吴姐,记了老张,记了叶姐,记了老周,记了刘伟,记了王建国。
还记了徐晴的二十三。
那是顺手。
她说,顺手。
她把本子合上了。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钟。外头有人在卸货,推车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
念念。
你要是不高兴,你说。
我没什么不高兴的。她说,我就是看明白了,你这本子上记的这些人,全是你帮过的。你帮他们谈价,帮他们搬家,帮他们卖衣服,帮他们找工作,帮他们寄快递。
我没帮那么多。
你帮了。她说,你这个人就这样,谁都帮,谁都落你账上一笔。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生气,也不像吃醋,就是很平。
陈州在她旁边蹲下来。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说,这里头怎么没我。
陈州愣住了。
你这本子,第一页是吴姐,最后一页是王建国。她说,中间全是别人。我帮你打包,我帮你寄件,我帮你修书,我给你买衬衫,我一次一次倒两趟公交来看你,我连你那个店里有几箱货都记得。可是你这本子上,没有我。
你想让我记你什么。
我不要你记我付出了多少。她说,我要你给我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股东。
陈州看着她。
你要入股?
我不入股。她说,我一毛钱都没有,我入什么股。我是说,你这个本子上,那个的位置,我得有一个。
你要当股东。
我不当股东。她说,我当合伙人。
这俩有什么区别。
股东出钱,合伙人出力。她说,我出力,我不要工资,你给我开工资我也不嫌少。但是你得把我写进去。
写哪儿。
第一页。她说,你这个本子第一页,不是吴姐吗?你在我前头空一格,把我写上去。
陈州没说话。
你不愿意?
我愿意。他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太轻了。他说,我给你写一行字,这就算数了?
不算数。她说,但是这是你写的。你写的,我就认。
她顿了顿,又说:陈州,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这阵子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我想考研,考上了要读三年。这三年里你在杭州,我在学校,我一年见不着你几回。你这个人又心软,谁找你你都帮,谁的事你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怕三年以后我回来,你这个本子上又多了十几个人,还是没有我。
不会。
你怎么保证。
陈州答不上来。
你看。她说,你自己都保证不了。
她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
我上回跟我妈打电话,我妈问我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我说靠得住。我妈问我哪儿靠得住,我想了半天,我想不出来。我没法跟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也没法跟你说你对我多好,这些话说出来跟吹牛一样。我只能说,他答应的事,他都做到了。
我也有做不到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这个位置。你要是哪天做不到,我就翻这一页,我告诉自己,他当年是把我写上去的。写上去的,就掉不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这个人,从小就没个着落。我妈在厂里站了二十年,我爸换了七八个活,我们家搬过四回,每一次搬我都得重新认一遍邻居。我小时候最怕的,说到底还是搬完家以后没人认识我。穷我倒不怕,怕的是进了新学校,没人知道我叫什么。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外头听见。
所以我不要你给我多少东西。我就想在你的本子上,有个地方写着我的名字。别人翻开一看,哦,这个人在这儿。
我给。陈州说。
你别说得这么快。她说,你想好了再说。
我想好了。他说,我这就给。
她把本子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封面。
我不要你保证。她说,我就想要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在上面写着,我看得见,别人也看得见。以后你要是不要我了,我还能指着这一行字说,我在这儿待过。
陈州伸手,把本子从她怀里抽出来。
他翻到第一页,那上头记着吴姐那一笔,是三月的字,写得很潦草。
笔呢。
你桌上。
他去桌上拿了笔,又回来,蹲在她面前,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你写。
她愣住了。
什么?
你的名字,你自己写。他说,我写的,你以后说不定觉得不算数。你自己写的,你自己认。
她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钟。
我写字丑。
丑也写。
她伸手把笔接过去。
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用左手压着,右手握笔。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没落下去。
我写哪儿。
最上面。
那不把吴姐盖住了。
那就写在吴姐上头,空一格。
她吸了一口气,笔尖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小学生描红。写完三个字,她停了停,又添了三个字。
沈念念,合伙人。
她的手在抖。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一竖歪了,她用笔帽把它描直了一点,描完发现更粗了,索性不管了。
她把笔放下。
陈州把本子拿过来,看了看。
那行字歪歪扭扭,比他记的任何一笔都难看,但是每个笔画都是实的,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写好了。
写好了。
你看看,漏了什么没有。
她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本子拿回去,在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添什么了。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那行字变成了:沈念念,合伙人(不管老板同不同意)。
陈州笑了。
你这是霸王条款。
她说,我就是霸王。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陈州。
那个三万块钱,你什么时候给姚厂长。
下周三之前。
你付完还剩多少。
五万三。
五万三。她算了一下,那你下个月进货的钱够吗。
够。老全那六千副,月底结款,款到了就能周转。张工那边也是月结。我算过了,卡不死。
那你要是卡死了呢。
卡死了我就来跟你借。他说,你是合伙人。
她地笑出声,笑完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记着,借了我的,得还。
还得算利息。
多少。
一顿炒粉。
你那个利息还挺便宜。
本金少。她说,我一共就这么点家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
门口那件工装还晾在铁丝上,已经干了。她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抖了抖,叠好,抱在怀里。
我拿回去给你熨一下。
你会熨?
不会。她说,我拿回去用杯子装上热水,压一压。我妈说这样能压平。
你别烫着。
我知道。
她走到巷口,忽然停下,回头。
陈州。
那个二十三块钱,你跟徐晴说了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要还我。陈州说,我说不用,她说不行,非还。她还了我二十五,多给两块,说是利息。
沈念念站在巷口,隔着十几米看着他。
那你还收了?
收了。他说,不收她睡不着。
她了一声,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喊了一句:
那你把那二十五也记上!记在徐晴那行后头!
陈州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他转身进屋,把本子翻开,翻到四月二十三号那一页,在代付,二十三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已还,二十五(多两块,说是利息)。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叠快递单,一支铅笔,半包纸巾,还有那本包了挂历纸的《平凡的世界》。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好,摆完把抽屉推上。
抽屉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他站在桌前,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到姚厂长的号,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背景里还是冲床的声音。
姚厂长,我陈州。
哎,小陈。
那个三万,我周三上午给你送过去。他说,现金,你点一下。
不急不急,你下周之内都行。
周三就周三。陈州说,早一天定下来,我早一天踏实。
那头笑了两声:你小子,比我这个当厂长的还急。
我不是急。陈州说,我刚答应了个人,说出去的话,我想早点兑现。
答应谁了?
我对象。
姚厂长在那头了一声,随即笑了:那更得早。你记着,男人答应女人的事,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我年轻时候就是拖,拖到最后,人没了。
他说完这句,背景里冲床又响起来,哐当,哐当。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开工了。周三见。
周三见。
陈州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
桌上那盏台灯的光照着账本,账本的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白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磨白的角,摸了两下,把灯关了。
仓库里暗下来,只剩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
他没走,站着看了一会儿那道亮。
然后他把抽屉又拉开了。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那一页最上头,是他记的吴姐那一行,字很潦草。吴姐底下空了一格,再下面,是她写的那六个字,工整得跟他记的所有字都不一样。她的字是描出来的,一笔是一笔,横平竖直,像小学生交上去的作业。
他伸出手指,在那六个字上摸了一下。
纸是糙的,铅笔的印子有点掉粉,蹭在他指腹上,灰灰的一小片。
他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又在本子上吹了吹,把那点浮粉吹掉。
吹完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抽屉。这回他没推到底,留了一道缝。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留这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