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双十一倒计时十一天。
陈州醒得早。窗帘缝里漏了一条光。打在墙上。慢慢往上爬。
刘伟还在睡。呼噜声很轻。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林涛的床空着。周日晚回来过，一早又走了。说是社团有活动。
陈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台。
day10。21单。花了52.8。转化率8.3%。
工作日流量回来了。
支付宝余额一万四千三。顾苗的三千到了。沈念念的三千到了。加上自己之前的。够备货。
他给顾苗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单。原木色200。白色150。深灰100。
顾苗回得快。义乌确认了。450个。总价6750。含运费。
下单吧。
已经下了。
陈州看了一眼。顾苗永远比他快半步。
出价调了没。
调了。原木色单独建了计划。人群定向加了三个词。广泛匹配。
行。你盯着。
那当然。
顾苗发了个表情。一只猫戴着墨镜。竖大拇指。
陈州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洗漱回来。楼下有人等。
沈念念。手里拎了两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饭。你不是说今天备货。
不是说下午——
下午我也有课。早上先送过来。
陈州接过来。一袋豆浆。一袋包子。
你吃了没。
吃了。
真的？
真的。快上去吃。凉了不好吃。
沈念念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了。
陈州。
昨天那个人。没事吧。
陈州看着她。
没事。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就好。沈念念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那我走了。下午没课了我再来。
马尾晃着。转过楼角看不见了。
陈州站在楼下。手里的豆浆还热。隔着塑料袋烫手。
上楼。吃包子。看后台。等快递确认。
上午没课。刘伟醒了。坐在床边发呆。头发翘着。
老陈。
你说那个直通车。我也想学。
学什么。
开网店。我表哥在老家卖苹果。卖不出去。烂在地窖里。我想帮他弄到网上卖。
陈州想了想。你表哥的苹果什么价。
产地收购一块二。市场上卖三块多。
品质怎么样。
红富士。个头大。甜。我小时候年年吃。
你先拍几张照片。苹果的。果树也拍几张。背景干净点。别在土院子里拍。找个光线好的地方。
然后呢。
发给我。我先帮你挂到我的店里试。卖得动你再开自己的店。
刘伟的眼睛亮了一下。行。今天就让他拍。
不急。明天拍也行。早上光线好。
刘伟翻身下床找手机。翻来覆去。最后从枕头底下翻出来。
陈州喝了口豆浆。甜的。
中午。食堂。冯师傅窗口。
酸菜鱼。加辣。
冯师傅盛菜的时候看了陈州一眼。你那个手。好了没。
好了。
别硬撑。年轻也不是铁打的。
冯师傅多舀了一勺汤。没说话。
陈州端着盘子找位子。靠窗坐下了。外面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往下掉。有几个女生在树下拍照。举着手。笑。
王建国端着盘子过来。一屁股坐下。
老陈。那个居家达人你看了没。
顾苗说了。低两块。
他抄你详情页没有。
没看。
我看了。主图换了个角度。背景也换了。但文案基本一样。连简约不简单那句都抄了。
随他抄。
你不急？
急什么。他没直通车。自然流量爬不上去。等他爬上去我已经做下一款了。
王建国嚼着肉。想了想。也是。
你那个程序写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昨晚写到三点。一个bug调了一小时。最后发现是少了个分号。
什么语言。
Java。课设要交一个管理系统。我写了个图书管理的。
进度呢。
界面做完了。后台逻辑还差一半。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以前干过这个。
王建国筷子停了。看着陈州。你还会写代码。
会一点。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问过。
王建国想了一下。那行。回头我发你看看。
两个人低头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筷子碰盘子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喊这边这边。椅子拖地的刺耳声。
下午。马哲课。陈州坐倒数第三排。老师在上面讲矛盾论。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陈州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双十一备货450个。总价6750。售价28-32。毛利6000-8000。直通车预算200/天x11天=2200。
算来算去。如果转化率稳在7%以上。双十一当天能出80到120单。净利两千到三千。
加上日常单。十月份总利润能破万。
他在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手机震了。顾苗。
义乌发货了。物流单号发你了。周三到。
还有个事。竞品居家达人上了同款。价格比我们低两块。
低两块。
但他没开直通车。自然流量。月销47。我们62了。
不怕。他没开直通车说明利润撑不住。继续推。
我也这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你女朋友今天来吗。
陈州看着这几个字。
下午有课。晚上可能来。
就一个字。过了半分钟。
那我晚上不过去了。后台远程调就行。
陈州把手机扣在桌上。看黑板。老师还在讲矛盾论。
主要矛盾。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生意在涨。感情稳了。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底下。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平时不看。一抬头就在。
晚上。沈念念没来。发消息说室友过生日。
那你玩。
嗯。早点睡。别熬夜。
不熬。
陈州关了灯。躺在床上。刘伟睡了。宿舍就他一个醒着。
天花板的裂缝。灯座往墙角弯。他看了很多次了。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纸。折了两折。
他妈给的。上面一个手机号。
他拿出来。黑暗里看不清。但号码早记住了。十一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快两周了。
从徐淮回来那天起。没打。没存。就放在枕头底下。
陈州躺了一会儿。翻身。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刺眼。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浏览器。百度。
输入那十一个数字。搜索。
结果不多。第一条。一个企业信息网站。
杭州远山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远山。联系电话：13xxxxxxxxx。注册资本：500万。成立日期：2008年。经营范围：建材、五金、日用百货。
陈州看着屏幕。
陈远山。
远山。
他妈的店叫陈家五金建材。他爸的名字里有。公司名字里也有。
注册资本五百万。2008年成立。建材。五金。
他爸在外面做建材生意。他妈在徐淮开五金店。
陈州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没动。
他又往下翻了翻。第二条结果。一个招聘网站。同一家公司。地址在杭州。西湖区。文三路。
杭州。
陈州在杭州。他爸的公司也在杭州。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灭了。黑暗又回来了。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往墙角弯。像一条干了的小河。
陈州闭上眼。又睁开。
他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翻身。面朝墙。
窗帘缝里没光了。外面全黑。
他想起那天在大巴上。手机上打了三个字。你是谁。没发。
现在知道了一个名字。一个公司名。一个地址。
但这个名字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反而多出了更多的。
为什么来徐淮。为什么去那个五金店。为什么看招牌看五秒。为什么走了。为什么来了四次。
为什么不找他。
五百万注册资本。2008年成立。两年。从无到有。在杭州。做建材五金。
陈州前世在这个行业待过。代运营。接触过不少建材商。知道五百万注册资本意味着什么。不是大公司。但也不小。至少能说明他不是落魄了才回来的。
他有钱。他一直在杭州。他在做五金建材生意。
而他妈在徐淮。守着一个十几平米的五金店。招牌右上角的铁皮翘了角。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陈州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想起他妈的脸。那天在店里。那个人走了之后。他妈站在柜台后面。手搭在计算器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手里有号码。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进了几箱货。
但她搭在计算器上的手。指节发白。
陈州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了。
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
文三路。下沙到文三路。坐公交一个半小时。骑车两个小时不到。
这么近。
十八年了。这么近。
陈州闭上眼。
明天。周二。上课。等货到。直通车day11。
日子还在过。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