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开始有点熬不住了。
队列里的眼神从第二天的扛也得扛变成了第三天的看一眼教官算我输。韩教官在前面喊口令，下面的人动作慢了半拍——不是故意慢，是实在快不了。
上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林涛直接在操场上坐下，说了一句:我不走了，死就死在这里。
然后他真的在操场的草地上躺了一分钟。
陈州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被太阳晒出的汗渍边缘已经微微发硬，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衣服上一圈白的是什么吗。
什么。
林涛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食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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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陈州刚端上餐盘坐好，手机就收到消息。
沈念念:我在你们宿舍楼下！！！
他看了一眼，回:我去军训了。
我知道你军训了！！我就过来放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回去就知道了！！！！
后面跟着一排感叹号，陈州不用数也知道至少八个。
他放下手机，低头继续吃饭。
林涛在对面看着他举手机放手机的全过程，也把自己手机放了下来。
是沈念念吧。
她天天来看你。
这是第二次。
两天两次，林涛算了一下，那你说天天来错了吗。
陈州想了一下，没反驳。
刘伟在旁边啃着一块排骨，把骨头放下来，问了一个和他本人画风完全不搭的问题:她是你女朋友吗，陈州。
不是。
那她是你准女朋友。
陈州觉得刘伟这个说法有点意思。
什么是准女朋友。林涛替陈州问了。
刘伟把筷子放下来，认真地解释:就是你觉得她应该是，但她自己还不知道你觉得她应该是。
饭桌安静了两秒。
这叫什么定义。林涛说。
事实。刘伟很笃定。
王建国在一边吃饭一边查东西，忽然把手机举起来。
我查了一下，他说，这个天气，军训之后不宜喝冰水。
我们知道。林涛说。
但你们还是喝。
建国，林涛把筷子放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林涛张了张嘴，转过去看陈州，陈州继续吃饭，没有任何要救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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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宿舍，陈州在宿管窗口拿到了沈念念放的东西。
一个保鲜盒，外面用塑料袋扎着封口，里面是切好的哈密瓜。
保鲜盒是透明的，瓜块切得不整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连皮，有的没连——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切的。
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老板加油！！！练完吃！！！
三个感叹号，加在一起就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大声。
陈州把盒子拿上楼，林涛跟在他后面，一眼就看到了。
谁送的。
沈念念。
她还给你切水果？
她闲的。
老陈，林涛在楼梯上停了一步，你这个朋友的定义是不是得重新商量一下。
陈州没有理他。
进了宿舍，他把保鲜盒放在桌上，打开。
瓜是常温的，甜味从盒子里散出来。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实话不太甜，但那不是重点。
林涛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表情介于同情和嫉妒之间。
好吃吗。
不甜。
那你别吃了。
陈州又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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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照常。韩教官说今天练站立据枪——先拿木枪模拟，练稳定性。木枪到手的一瞬间，手感比想象中沉。
练了四十分钟，大臂外侧一条线地酸，韩教官在队列里巡视，走到刘伟面前看了一下他的枪口。
你瞄准的是前面同学的后背。
对不起。
这不是道歉的事，韩教官单手把他的枪口往上抬了一寸，你瞄准的方向错了，你的命就没了。
刘伟点了点头，手掌攥得更紧了。
又练了半小时，吹哨休息。
陈州坐在地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王建国在旁边用手机计算器算着什么，光标在屏幕上闪。
你在算什么。陈州问。
军训到今天一共消耗的卡路里，王建国说，按目前的强度，到结训的时候大概能减三斤。
你本来就不胖。
不是减胖，王建国说，是算体能储备。
林涛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建国，你每天想这些事情累不累。
不累，王建国说，不想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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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韩教官把陈州叫过去，说今晚七点要去仓库领下一批物资——是一些军训拓展用的器具，让陈州带两个男生过去清点。
陈州回宿舍问了路，林涛主动应了一声。
林涛不只自己去，还在去的路上跟陈州说:对了，徐晴刚发消息说她今天进城办了点事情，七点半回来，问我们有没有时间吃个夜宵。
七点要去仓库。
对，所以我说八点。
陈州看了他一眼。
反正去仓库搬完东西也饿了，林涛把手机屏幕亮出来给陈州看——聊天记录里，他发了五六条，徐晴回了四条，最后一条是行，那八点食堂门口见。
你自己约的，我能不去吗。
能去就行。
搬东西比想的快。仓库在东区操场边，刘伟和王建国也跟过来了，四个人搬几箱物资，来回一趟，正好踩在七点五十回到宿舍。
洗了个脸换件衣服，出来的时候夜风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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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晴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了，身边站了一个女生。
陈州走近了才看清——是顾苗。
顾苗先出的声，班长！
然后她转头看徐晴:你说的就是你呀——他是我们班班长。
徐晴点点头，也是陈州。
我认识他。顾苗笑了一下，对着陈州说，我们报到那天就见过。后来班会之后我跟你说过话——你应该不记得了。
记得。陈州说。
顾苗看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林涛在旁边看看顾苗，看看陈州，又看看徐晴，感受到了一种不太妙的气氛。
那我们去哪儿。徐晴问。
后门那边有家炒菜的小店，陈州说，一个人大概十块。
徐晴很干脆，今天我请，上次你教我网店的事情，省了我很多时间。
不用——
我说我请就我请。徐晴打断他，语气和打牌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州没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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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里坐下，六个人，点菜的时候顾苗主动挨着陈州坐，王建国坐在陈州另一边，林涛和徐晴对面坐，刘伟坐最外面。
徐晴今天穿了一件黑白条纹的翻领衫，头发没扎，散着，脸上有一点被风吹过的红。她比之前见的时候显得放松一些，可能是熟了。
点完菜，服务员把碗筷摆上来。
顾苗靠在桌边跟陈州说话:班长，你们宿舍那个王建国每次训练好像都比你标准，他是提前练过吗？
他提前预习。
预习军训？
顾苗笑了笑，然后跟王建国搭话:真的吗？你怎么预习的？
王建国放下筷子:在网上找的教学视频，然后自己对着镜子练。他顿了一下，我的正步踢腿角度目前是五十八度，标准是六十五度，还差七度。
顾苗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你好有意思。
我没有在开玩笑。王建国说。
我知道，顾苗忍着笑，就是因为你没在开玩笑才有意思。
徐晴也笑了。她的笑法和顾苗不一样——顾苗笑得毫不掩饰，徐晴是嘴角先翘，然后眼睛也会跟着亮，但始终收着一点。
林涛看了徐晴一眼，问:你家里那个茶叶网店，弄得怎么样了。
刚提交审核，徐晴说，你那个室友陈州帮我罗列了流程，特别清楚，比我自己上网查省了不少时间。
那挺好。
你上次那个耳机——徐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我网上买的，十八块钱，你先用。
林涛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下:这么便宜。
你又不打游戏，听个响就好，徐晴说，省下来的钱可以买别的。
买什么。
你想买什么。
林涛把耳机收进兜里，想了一下，然后说:请你吃饭。
徐晴笑了:可以。
陈州在旁边喝了一口茶，注意到林涛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朵尖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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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陆陆续续上来，炒土豆丝、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都是家常菜。
顾苗吃了一口土豆丝，对陈州说:班长，昨天训练结束的时候我喊你你没过来。
听见了。
那你不过来。
有点事情。
顾苗拿筷子戳了一下菜，说:行吧。
徐晴看了眼顾苗，又看了眼陈州，放下筷子问:陈州，你那个电商，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
不一定，陈州说，这个月估计四五千吧。
四五千？顾苗抬头，大一就能赚这么多？
运气好。
这种东西不是运气，徐晴摇头，我问过一些做过的人，说前期选品和供应链特别挑人，你肯定有自己的方法。
陈州拿筷子夹菜，没否认。
那你能不能也教教我，顾苗往他这边凑近了一点，我家在绍兴，那边有好多做纺织品的，我妈认识几家厂——
可以，陈州说，但你得先把流程搞清楚。
那你要教我。
到时候再说。
顾苗撇了撇嘴，似乎有点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再追问。
徐晴在旁边笑，低头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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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一半，陈州手机震了一下。
他偏头看——陆雪见。
就一条消息，时间是一分钟前发的。
军训到什么时候结束。
他看了两秒，回:还有十天。
回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林涛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什么也没问——他已经学会不问了。
吃完饭出来，晚上九点多。校园里的路灯亮了一路，体育场那边有人在夜跑，音响放着一首港台老歌，声音不大，但顺着夜风飘过来，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徐晴走在前面，跟刘伟并排，在聊茶叶的事情，刘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兴趣，问她老家茶园有没有电商渠道，徐晴说没有，正在想办法搞。
顾苗跟王建国一起，在讨论军体拳第二式的腿角度——王建国说标准是六十度，顾苗说不可能，她自己试过了最多四十五。
王建国说:那是你没练好。
你练给我看。
王建国就在路边做了一个马步冲拳。
顾苗愣住了: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随便。
顾苗点头，转过头找陈州，班长，你室友这张嘴为什么这么厉害。
他是认真的。陈州说。
我知道他是认真的，顾苗说，就是因为太认真了才好笑。
林涛走在最后面，跟陈州并排。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觉得今晚这顿饭怎么样。
挺好的。
是——林涛想了想，我也觉得挺好的。
又走了一段路，到分岔口，徐晴和顾苗要往左边回女生楼，四个人要往右边。
顾苗在岔口站住，朝着陈州挥手。
班长！明天见！
陈州抬了下手。
徐晴跟林涛说了句什么，陈州没听清，只看见林涛点了点头，然后徐晴跟顾苗一起消失在转角。
回到宿舍，刘伟去冲凉，王建国把今天吃饭的花费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共八十六块，徐晴请的，他在备注栏写人情待还。
林涛躺在床上，耳机已经戴上了，看着他新买的十八块耳机线晃在眼前。
陈州坐下来打开电脑。淘宝后台：九个新订单，今天发货的十一单。支付宝余额已经正式过四千了，比他预期的快了两天。
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打开了qq。
陆雪见的窗口还是只有那一条:军训到什么时候结束。
他的回复:还有十天。
没有新消息。
倒是沈念念，一个小时前发的:陈老板！！！你吃瓜了没有！！！甜不甜！！！
他回:不甜。
然后加了一句:但吃完了。
回完，关掉手机。
刘伟的呼噜声已经开始了，但这一次陈州没怎么在意，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大概是军训第三天，实在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