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说后天来。
后天是九月二十日，陈州在日历上划了个圈，然后把本子合上。
次日傍晚，宿舍四个人一起去洗澡。
这是大学开学以来头一次，之前几天林涛嫌水费贵，总说等晚上人少了再去，结果每天晚上吃完饭回来就困，困了就睡，睡了就算了。
今天是因为王建国先开口。
明天班会。他说。
所以？林涛问。
见老师和同学，要干净一点。
你说话真严谨。林涛说，行，那去洗。
四个人换上拖鞋，拎着脸盆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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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澡堂在东区，离七号楼不算近。
傍晚六点的操场上有人踢球，跑道边也有人散步，三三两两，女生多过男生。
从澡堂方向出来的女孩子头发还湿着，裹着浴巾，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袖棉裤，走路带风。
林涛走得很慢。
快走，磨什么。刘伟催他。
没有，我就是在看校园景色。
什么景色。刘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扭回来，你得改改这毛病。
这是欣赏，不是毛病。
陈州在前面走，没搭话。
王建国走在最后，脚下踩着一双新买的拖鞋，每走一步都发出规律的啪嗒声，他低着头想事情。
林涛回头看了他一眼：建国，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班会要不要做自我介绍。
一定要的，刘伟说，第一印象很重要。
那我说什么。
就说你叫什么、哪里人、学什么。
就这些？
就这些够了。刘伟很笃定。
王建国点点头，又陷入沉默，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背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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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里洗澡的人不少，得排队等位。
四个人占了相邻的两个隔间，刘伟和陈州一边，林涛和王建国一边。
水声哗哗，林涛的声音隔着隔板传过来：老陈，你觉得我在班里能认识几个女生？
不知道。
你猜一下。
不猜。
王建国那边说：林涛，你洗头发了吗？
没有，懒得洗。
今天不洗，明天班会油着头去？
我戴帽子。
班会能戴帽子吗？
林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水声加大——他去拿洗发水了。
刘伟在陈州旁边小声说：建国这个人有意思，说话跟辅导员似的。
说话认真是好事。陈州说。
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了。刘伟想了想，不过他是真的在管我们，倒也不烦。
洗到一半，林涛说：对了，杰哥昨天问我，你有没有微博账号。
陈州问。
林涛是我。
你叫林涛，谁是杰哥。
徐晴，她说她的。林涛顿了一下，不是，我说她让我帮她问你有没有微博。
没有。
qq呢？
她问要不要加一下，说你们这种搞电商的见识广，想多认识认识。
陈州把洗发水泡沫冲干净，说：你给她我号好了。
林涛那边沉默了两秒。
好嘞。声音听着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高兴又像是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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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操场上的人少了一半，踢球的那几个也收了场，就剩草地边上有人坐着，看着还亮着的西边天。
几点了？刘伟问。
陈州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
班会几点啊？林涛问王建国。
七点。
那还有二十分钟，林涛说，要不先回宿舍把东西放下？
来不及，王建国说，路上十分钟，放东西还要时间，直接去吧。
那我这个湿毛巾。
我帮你搭着。
林涛把毛巾搭在王建国的脸盆边沿，王建国面无表情地拿着，四个人往教学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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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在三楼阶梯教室。
还差几分钟的时候，他们进去，已经坐了大半。
王建国在门口扫了一圈，找到一排连着的空位，朝里走，几个人依次坐下。
陈州坐下来，随手往四周扫了一眼。
人不算多，看面孔都是新生，大部分人的表情介于新奇和局促之间——刚上大学的那种，什么都好奇，但又不敢太明显。
林涛在旁边用手捅了陈州一下，低声说：那排第三个，你看见没有。
陈州顺眼望过去，没说话。
眼神不错。林涛自己评价。
你认识她？
不认识，报到那天在操场上见过一次，当时她和几个女生在拍照，我不确定是不是一个班的。
陈州没再说什么。
门口传来声响，辅导员进来了。
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西裤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进来的时候被门口挡了一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往里推。
有人笑了。
辅导员也笑了，走上讲台，把一叠资料放下，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郑老师，叫我郑老师就行，先自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第一年当辅导员，很多事情可能还不太熟，以后大家多担待，有问题也可以随时找我。
停了一下，台下安静，偶尔有人小声说话。
好，今天的班会主要就两件事。
第一件，安全教育。
郑老师说杭州下沙这边学校多，人流杂，让大家注意财物，夜里别一个人走僻静路，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找辅导员或者打110，说了大概五分钟。
第二件，军训。
后天开始军训，明天发军训服，军训期间——郑老师翻了翻纸，大概十二天，你们需要自己选出正副两名班长，军训期间协助学校管理，也配合教官那边报数、传达通知，这个事情谁有兴趣的举手。
台下没动静。
郑老师等了几秒，扫了一圈，大家要么低着头，要么看着别处，偶尔有人眼神飘到讲台方向，又迅速飘走。
那这样——郑老师看着花名册，有个同学我印象比较深，报到那天一个人来的，材料整理得比别人都快，陈州？
陈州抬头。
林涛在旁边立刻转过来看他，刘伟也侧过头。
陈州站起来。
郑老师点了点头，说：军训这段时间，男生班长你来做吧，怎么样？
台下有人开始嗤嗤地笑，也有人悄悄起哄。
老师——陈州说。
怎么了？
你就这么定了？
大家没人出来竞选，郑老师摊手，报到那天一个人来，其他同学都带着家长，我印象深刻，你适合。
台下又是一阵笑。
林涛往陈州旁边靠了靠，用手背拍他的胳膊：这好事，接啊。
王建国在另一边，已经开始小声鼓掌了。
陈州站了两秒，说：那行吧。
郑老师满意地在纸上记了什么，然后说：那女生班长，有没有同学——
话音刚落，台下有三四只手举起来，速度之快，和刚才男班长无人问津的冷场对比鲜明。
台下笑声更大了。
郑老师也跟着笑：好，那女生积极性高，你们几个上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大家选一个。
四个女生依次走上台，开始各自介绍。
陈州坐回去，林涛凑过来小声说：老陈，你这个班长，是命。
闭嘴。
真的，辅导员第一天就记住你了，你知道多少人在学校待四年辅导员都不认识吗？
陈州没说话，把手机拿出来，瞄了眼后台。
今天下午发货那批，陈秀兰刚发了物流单过来，一共八个订单，全部发出。
他逐条核了下，确认无误，把手机收起来。
台上正在做自我介绍的女生说到一半，停下来，笑着看了一眼台下，视线扫过去，正好落在陈州这边。
陈州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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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结束，大概半小时不到。
出门的时候，人群往走廊里挤，四个人被冲散，刘伟和王建国先出去，林涛慢了半步，被挡在后面。
陈州走出教室，有人在他旁边停下来。
诶——陈州？
他转头看了眼。
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穿浅灰色短袖，眼熟——他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报到那天，女生说，我卡在旋转栅栏那边，是你帮我按的那个开关，你还记得吗？
陈州想了一下，想起来了。
报到的第一天，招生处门口的旋转门感应坏了，一个拎着行李的女生被夹在里面出不来，前面一堆人不知道怎么处理，陈州过去帮她把开关按了。
两分钟的事。
记得。他说。
我叫顾苗，你是我们班的啊。
那以后同班了，顾苗笑了笑，班长。
走廊里的人还在往外涌，林涛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顾苗搭话，立刻停在了边上，表情很微妙，一副想插话又不知道怎么切入的样子。
陈州朝顾苗点了个头，往外走了。
林涛急忙跟上，两步追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和她认识？
不算认识。
那她怎么直接叫你。
报到那天见过一次。
林涛消化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好事都让你碰着了。
什么好事。
上来就认识女生了还不算好事？
她就是打个招呼。
打招呼才是第一步啊。林涛有点着急，老陈，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
陈州在走廊的灯光下，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你是在替我担心，还是在替你自己遗憾？
林涛扶了扶走廊边的墙，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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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回到宿舍，陈州打开电脑。
今晚有几个客户追着问发货时间，得逐一回复。
他把客服记录过了一遍，该催单的催，该道歉的道歉，重新发了一批新品图给陈秀兰，让她顺便备货。
忙完大概十点多，支付宝余额又往上动了一格。
陈州靠在椅子背上，算了一笔账：这个速度下去，月底大概能到五千出头。
前世他靠这个熬了三年，从一个做代运营的手下混到自己起家。
这一世，打算快一点。
不是因为有多急，而是这件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走，早一步是早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念念的消息。
陈老板！明天晚上我就搬到九号楼了！那后天我去找你！！
他回：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你就没有一点期待？
陈州想了一下。
沈念念发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接着是一长串感叹号，屏幕都快撑满了。
陈州把手机放下，窗外操场上已经没人了，九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点潮气，把桌上的发货清单吹起了一角。
他拿手指压住，继续往下对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