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歌双翼振风,载着方舒晏朝着山门方向疾驰而去,周身风势骤急,刮得耳畔呼呼作响。下方水渊峰的翠竹、云海飞速向后掠去,化作一片片模糊的青影与白絮,连天边流云都被疾驰的身形狠狠撕开,转瞬便甩在身后。不过半炷香功夫,青云仙府巍峨的山门轮廓,便已然清晰映入眼帘。
遥遥望去,山门入口处立着两道身影,格外惹眼。
其中一人背对着凌空而来的灵雕,身姿挺拔如苍松,足足一米九上下的身形,衬得周身气度愈发清冷。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袍,外罩一件同色带兜帽的长款披风,披风下摆被山风轻轻拂动,垂落的白发顺着肩头滑落,单单一个背影,便透着疏离绝尘的意味,让人一眼便难以移开目光。
与这白发男子相对而立的,正是云衍。
他身着青云仙府亲传弟子制式的月白锦袍,衣摆与袖口绣着淡雅的云纹,面容俊秀温润,周身气息内敛,不似寻常修士那般锋芒毕露,反倒如深潭一般沉稳平和。瞧见空中疾驰而来的白影,他当即抬了抬手,朝着方舒晏温和招手示意,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听到动静,那道白发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方舒晏的心猛地一跳,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男子眉眼清俊绝伦,褪去了年少时的稚嫩,多了沉稳凛冽,因身怀极品冰灵根,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清冷灵韵,一双眼眸似凝着冰雪,澄澈又冷冽,唯独看向她时,眼底的寒霜尽数化开,只剩满满的纵容与温柔。一头白发莹白胜雪,与幼时那般清灵绝尘的气韵一脉相承,正是她牵挂了三年之久的二哥,方舒瑜。
“二哥!”
方舒晏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不等翎歌彻底落稳,便从雕背上纵身一跃。人尚在半空之中,她足尖凌空轻点,踏着淡淡的灵力光晕,几步踏空而下,身形轻快却又带着几分急切,像一只归巢的小雀,直直扑进了方舒瑜怀里。
“二哥!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她抱着兄长的腰,脸颊埋在他微凉的披风上,声音又甜又委屈,叽叽喳喳地埋怨不停,“明明当初说好的,在外历练一月给我传一封书信,结果你一进秘境就是三年,半点音讯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她攥着方舒瑜的衣摆,气鼓鼓地补充:“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回去挑唆父亲母亲,还有大哥,一起把你关在家里,再也不让你出门半步!”
方舒瑜被她扑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稳扶住她,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温柔摩挲着,语气满是歉意与心疼:“是二哥不好,让舒晏担心这么久,是二哥失约了。往后再去这般秘境,我必定进去之前先给你传信,时时报平安,再也不让你这般牵肠挂肚。”
“咳咳。”
一声轻咳从身侧传来,打破了兄妹二人久别重逢的温情。
方舒晏这才猛然想起云衍还在一旁,慌忙从方舒瑜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旁人,小声朝着云衍唤了一句:“大师兄……”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连耳根都透着淡粉。
云衍唇角噙着几分温和的调笑,故作后怕地开口:“可别瞧我,不然回头我可要被师妹记恨,再向师尊挑唆把我关起来,我可是怕极了。”
说罢,他还真十分配合地转过身子,假装不去看兄妹二人。
“师兄!”方舒晏又羞又窘,轻轻跺了跺脚,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云衍这才笑着转回身,朗声开口:“好了,不逗你了。你二哥我完好无损地给你带到了,你们兄妹久别重逢,好好叙叙旧,我就不在这儿杵着打扰了,有事再寻我便是。”
话音落下,他对着方舒瑜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兄妹二人。
方舒晏领着方舒瑜,走到山门旁一处古朴石亭中。此处恰在登仙径尽头稍下的平缓台地,与山门隔了半段山径,恰好能将周遭景致尽收眼底。
抬眼望去,前方地势更高处,巨型青石与青云仙院的巍峨山门并肩而立,石面平整如镜,“青云仙院” 四个大字以剑削刻其上,苍劲凌厉,气势撼人。周遭青松环立,翠色漫山,山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与灵气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
再俯身俯瞰,登仙径自山门旁的高台笔直向下延伸,整条青石长阶顺着山势一路俯冲,阶面刻着的淡金色上古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生光,温润厚重的灵气顺着长阶漫溢开来。长阶没入半山腰翻涌的茫茫云雾之中,云气缭绕间,隐约能望见下方青云镇的朦胧轮廓。山风卷着云絮缓缓流动,将亭台、山门、长阶与漫山翠色,都衬得愈发仙气缥缈。
方舒晏拉着方舒瑜在石凳上坐下,抬眼细细打量着兄长,三年未见,他的面容依旧俊朗如初,没有半分变化。
“这几年仙院附近不算太平,门内规矩也严,不然我定然要请二哥去我水渊峰的小院里小住几日,也好让我尽尽心意。”方舒晏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方舒瑜含笑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指尖轻轻抬起,将她被山风吹乱、飘落在鬓边的发丝细细挽至耳后,动作轻柔至极:“不碍事,方才云兄都与我说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我一出秘境,便收到了大哥的传讯,得知你在仙府安稳修行,你找到了自己路,我很开心。”
方舒晏鼻尖微微发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慌忙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看着兄长认真说道:“你以后不用总操心我,我在仙府一切都好,有师尊照拂,有师兄们帮忙,你在外历练,多多顾好自己就够了。”
“那可不行。”方舒瑜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又温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自然要时时操心,一辈子都要操心。”
方舒晏一时语塞,心头又暖又无奈,只得转开话题,轻声问道:“这次的秘境,是不是很凶险?你怎么才出来。”
方舒瑜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危险倒算不上,只是被困住难出。那秘境本是一位前辈修士残魂所设,专为挑选合心意的传人,仅限金丹期以下修士进入,我们这批人进去之后,折腾了许久,没有一人能入那位前辈残魂的眼,若是一直没有出路,众人怕是要永远困死在秘境之中。”
“我借着秘境中充裕到极致的灵气,堪堪突破桎梏,进入金丹期,引动天雷,才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带着众人逃了出来。”
“多亏了有二哥这个天才在,不然你们这批人,恐怕真的要困在里面了。”方舒晏由衷感叹,随即垮了垮小脸,看着兄长无奈笑道,“说起来,你又先一步踏入金丹期了,我拼尽全力,还是赶不上你。”
“你可比我厉害多了。”方舒瑜眼底笑意加深,温声说道,“听云兄说,你刚入仙府,便已是筑基后期修为,你比我还小两岁,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可远不及你。”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笑罢,方舒晏抬手拂过储物戒,从中取出一个素色储物袋,打开袋口快速看了一眼,便小心翼翼递给方舒瑜:“呐,给你的好东西,算是补你的金丹贺礼。事出突然,我也没来得及准备别的,就把这个的分配权送你当礼物了。”
方舒瑜疑惑地接过储物袋,打开一看,微微挑眉:“绿葫芦?”
“这是我亲手种的,我叫它碧玉葫芦,你可一定要帮我保密,不能告诉旁人。”方舒晏凑近几分,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细细解释,“这个葫芦佩戴在身上,打坐的时候能温养神识,里面盛的液体,还能淬炼肉身、稳固修行根基,效果极好。”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几分狡黠,小声叮嘱:“你回去之后,那些对你好的人,你就多发几个;那些讨厌鬼,一个都别给!”
方舒瑜看着妹妹灵动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温声应下:“好,都听舒晏的,绝不乱给。”
兄妹二人便在石亭中叙旧,从家族琐事聊到仙府日常,从修行瓶颈聊到历练见闻,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渐渐偏移。原本高悬、明媚刺眼的暖阳,缓缓斜落至半空,洒下柔和的金橙色日光,将周遭的云海、青山都染成了暖色调,山风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眼看分别之时将至,方舒瑜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储物袋,轻轻放在方舒晏面前。
“这里面是我此次秘境历练所得,虽说没能得到那位前辈的传承,但这秘境本是水系老祖亲手布置,里面有不少适合水灵根修士的法器、丹药,还有一些灵材,你修行、炼器都能用得上,你收着。”
方舒晏紧紧攥住储物袋,抬头看着兄长,眼底满是不舍。
方舒瑜揉了揉她的发顶,没有再多说伤感的话语,只是轻声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随即纵身一跃,脚下灵光凝聚,一柄雪白长剑凭空出现,载着他破空而起。
方舒晏站在石亭边,望着那道白色身影御剑远去,渐渐化作天际一点微光,最终消失在云海尽头,心头五味杂陈。。
“嘁——”
一声极轻的嗤笑,忽然自身后淡淡响起。
她眸光微敛,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林师兄什么时候来的?”
话音方落,山门内侧的林荫间,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月白锦袍,领口却绣着利落的赤红色滚边,如火似焰,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锋利。正是赤焰峰弟子 —— 林浩宇。
“刚到没多久。” 他声音冷硬。
下一瞬,一道锐响破空而来!
一道素白纸函挟着锐风,直袭方舒晏身后。
方舒晏手腕轻抬,手臂侧伸,指尖凌空一夹。
两指稳稳夹住信函末端。
信函悬在指间,灵光微颤,竟再难进分毫。
“仙院大比的报名函。” 林浩宇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你自己说过的话,该不会忘了吧?你也真是…… 整日缩在水渊峰不出来,抓你一次,堪比寻天材地宝。”
方舒晏看也未看指间的信函,缓缓转过身,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林师兄是玉牌传讯不到我,还是…… 你不会用?”
林浩宇脸色一沉,胸膛骤然起伏,火气几乎要冲上天灵盖。
可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瞪了她半晌,最终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憋出一声闷哼。
方舒晏看着他这副强忍的模样,微微挑眉,轻声感叹:“林师兄这两年,倒是收敛了不少脾气。”
换做两年前,以他往日那般一点就炸的性子,此刻早已灵力翻涌、直接动手。
如今虽依旧面色不善,却能按捺不发,想来是修为早已稳固。
她曾在玉简典籍中读过 ——火系修士根基未稳时,最易心火上浮、躁怒难平。尤其初入筑基中期、又恰逢接触异火,灵力与心性最是难控,动辄便会引动情绪,暴躁易怒。如今能这般克制,显然是心境与修为都已沉淀下来。
林浩宇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冷声道:“少废话。三个月后的仙院大比,你务必参加。别忘了你当初说过的话。”
方舒晏指尖轻转,将那封报名函慢悠悠收至掌心。
“我记下了。”
林浩宇哼了一声,再不多言,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骤然拔起,头也不回地踏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山门深处。
亭边重归寂静。
方舒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函,又望向二哥离去的云海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又要忙碌了。
翎戈在半空轻轻盘旋一圈,缓缓落在她肩头,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似在安抚。
方舒晏抬手摸了摸它雪白的羽毛,轻声道:“走了,回水渊峰。”
一人一雕,很快也消失在青云仙府的云雾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