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沧州,节度使府内院
李仲穆正躺在朱琳琅的房里,朱琳琅侧身朝里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平稳……
突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有人在门外唤道:“节帅!节帅!!”
李仲穆猛地睁开眼——是亲卫的声音,而且刻意压着嗓门,显然是怕惊动旁人。
他缓缓抽出手臂,朱琳琅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没有醒。
李仲穆替她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一名亲卫,手中捏着一封书信。
见他出来,连忙躬身将信递上:“节帅,汴州急信,大郎君亲笔。”
李仲穆接过信,就着廊下的灯火展开。
“王师范举事,兖州已陷。今速领本镇兵马,压往兖州。配合朱友宁、葛从周,三路并进。此令十万火急,不得有误!”
兖州竟然陷了?!!
李仲穆看完大惊,义昌和兖州可就隔着一个齐州!
“真是废物!”李仲穆忍不住骂出声。
他本想什么都不做,可大郎君命令已下,二来,再不做什么,这王师范的青州兵就要兵临自己的棣州了!
他大步走到廊下,一到前院,便沉声喝道:“秦虎!”
秦虎应声从值房里走出:“节帅!”
“去,把孙鹤、王彦章、李进、单廷珪,全叫来!快!”
“诺!”秦虎转身而去,脚步声急促。
不多时,偏堂里
李仲穆落座主位,孙鹤率先赶来了,王彦章、李进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单廷珪最后到,他这几日一直在城外练兵,今夜恰好回城休息,身上还带着一股马汗味。
四人到齐,分坐两侧。
李仲穆把那封信传了下去。
众人逐一看过,除了孙鹤,其余三人倒显得有些兴奋。
甚至单廷珪看完,还问了一句:“节帅,某等何时动身?”
李仲穆也没再多话,沉声下令:
“王彦章!单廷珪!”
两人闻令站起,“末将在!”
“你二人随某出征!”
李进闻言,原本乐呵的脸一变:“阿兄,某也去!”
“你去做什么?”李仲穆看了他眼,“义昌这边得有人看着。瀛州刘守光、幽州刘仁恭,一个比一个不老实!”
“此任唯有二郎,某才放心!”
李进只得闷声应下:“诺!”
孙鹤开口,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节帅,带多少人?”
李仲穆没有犹豫:“两千精骑,三千精锐步卒,合计五千。”
孙鹤神色微沉。
整个义昌四州的精锐也就七千牙军。一口气带走五千,等于把义昌的家底掏了大半。
“节帅,”孙鹤沉吟道,“是否留些余地?”
“没有余地。”李仲穆极为果断,“大郎君信上写的是十万火急!王师范把兵散到十几州,兖州已经丢了!”
“何况,大郎君手里能直接调动的兵不多,咱们义昌离兖州这般近,不动,难道等王师范打到棣州、德州再动?”
孙鹤也不再多话:“那某马上开始调粮、备械。”
“要快!”李仲穆开口,“某此去,义昌便交予你与二郎了!”
孙鹤和李进皆是神色一肃,齐声称“诺!”
议事散去,四人各自去了。
李仲穆回到书房,取出挂在墙上的宝刀。
刀是他在义昌站稳脚跟后,手下豪强巴结他送的,据说出自幽州名匠之手,刀身比寻常横刀宽了三分,刃口锋利,入手极沉。
只听“锵”的一声,他拔刀出鞘。
恰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面是朱琳琅,披着那件大红斗篷,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步子走得慢,一只手扶着腰。
后面跟着青萝,裹着一件青色外衫,显然也被惊醒了。
两个女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开口,但眼里尽是担忧。
李仲穆把刀插回鞘中,走到她们面前,伸手将朱琳琅揽进怀里,又朝青萝伸出另一只手,将她也拢了过来。
“没事。不过是小股叛军作乱,弹指可灭。”
朱琳琅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
青萝站在他另一侧,一只手搭在他臂上。
三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然后朱琳琅松开手,退后半步,仰头看着他:“去吧。”
青萝也松开了手,退到朱琳琅身侧:“祝郎君凯旋。”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夜色中,沧州城外的军营已经亮起了连绵的火把。
两千骑兵在校场上列队,马蹄刨地;三千步卒正在分发甲械,铁器碰撞声不断……
长安,凤翔城内
自那日李茂贞言说求和之后,遣使的书信便一封接一封地送往朱温帐中,措辞一封比一封卑微。
起初还写“岐王致书东平王麾下”,后来改成了“茂贞再拜”,再后来干脆连“岐王”都不敢提了,只写“罪臣李茂贞”。
朱全忠每次看完信,都随手扔在案上,神情痛快!但就是不回!
李茂贞见朱温数次不回,以为真要破城杀自己,吓得写信给崔胤,请他来凤翔,并且言辞卑微。
结果崔胤说自己久病未愈,来不了……
此时,朱温也见时机差不多了,便写信给崔胤:
“凤翔之事,劳公从中斡旋。李茂贞屡次遣使,言说愿诛宦官以自赎。孤本无他意,唯愿天子还京、社稷复安耳。”
可实际上,朱温给崔胤写的信的里面,附了一张名单。
名单上写的,是李茂贞身边那些宦官的名字——那些曾经跟着韩全诲挟持昭宗,为李茂贞所用的人。
崔胤便转达李茂贞,以致大量随行宦官被诛,事情至此,朱温才饶过李茂贞……
宦官上午被杀,下午昭宗的车驾就出了凤翔城,径直驶入朱温营中。
只见营门大开,旌旗猎猎。
一虎背熊腰的汉子身穿素服,立于营门内侧。
素服无甲,便意味着“待罪之身”!
朱温抬眼看去,昭宗的车驾缓缓驶来。
车驾不复华丽,车帘半旧,拉车的马匹都瘦。足见被朱温围困的日子里,这天子可不好过!
车驾停稳,朱全忠大步上前,那骇人的气势一时压得随行官员不敢对视。
下一瞬,朱温重重伏地!
沉声道,“臣——!有罪!”
随行官员颤颤巍巍宣旨:“皇帝有旨,免朱全忠之罪,令朱全忠穿公服谢恩。”
朱温闻言站起,天子车驾便在朱温麾下诸将各异、打量的眼神下,入营!
帐内,昭宗坐在主位。
朱温一步一步,直至走到位前,昭宗身侧内侍、官员皆无一人敢拦!
那虎背熊腰的身子,一下就遮蔽了昭宗整个身前。
下一瞬,只见朱温微微发颤,随着“嘭”得一声巨响,那宛若棕熊般的身子跪地,随即痛哭,“臣有愧陛下!”
昭宗看着他,神色漠然,夹杂着恨意。
这位天子瘦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出头的人,可两鬓竟近乎全白了。
只听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宗庙社稷,依赖你再次安定;朕与宗族,依赖你再生。”
话落,他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玉带,递给身侧内侍。
内侍双手捧着玉带,小心走到朱温面前,递上。
“此带,赐卿!”
朱温抬起头,看清那条玉带——白玉带板!
他双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那一瞬仿佛举起的不只是一条玉带,而是整个大唐。
“臣必以死报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