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仲穆正在书房里翻看四州募兵的进度条陈(奏报),一名亲卫从外院快步进来,将一封封着蜡印的信递到案上。
“节帅,魏博来的。”
李仲穆拆开信,扫了一眼,是罗绍威的!
信里写得简短——“前番所议六百匹马,首批三百已交付。余下三百,随时可交割。请义昌遣人来取,或由魏博遣人送抵边界。”
他放下信,“看来罗绍威是解决了……”
这在他预料中,若是形势已非常危急,罗绍威怎可能为了让孙鹤等人出城就暴露臧延范这颗暗子。
只能说明,他还留有后手。
只是魏博经这一搅,这后手还能稳定多久?
没再多想,反正余下三百匹马到手,对义昌来说是实打实的好处!
想到这儿,李仲穆提笔在信尾批了几字——“可由魏博遣人”,随后朝门外喝道:“把单廷珪叫来。”
不多时,单廷珪大步走了进来。
抱拳恭敬道:“节帅!”
李仲穆看向他,“魏博那边剩下的三百匹马,过几日便可交付。”
“加上你从瀛州抢回来的五百六十三匹,再加上四州豪强凑出来的一百多匹战马,共计一千三百余。”
“够你建一支多少人的骑兵?”
“一人双马的话,六百多骑。”单廷珪答得干脆。
李仲穆点了点头:“某给你配齐。一人双马,甲械弓弩,该有的全有。马军那边,某不留一分一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单廷珪脸上:“可某花钱养你这一千多骑,不是让你天天在校场跑圈的!”
单廷珪神色一凛。
“上次你去瀛州,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了几百匹马回来。”李仲穆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某要你再去一趟!”
他抬手指向瀛州方向:“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某要你在瀛州境内闹出乱子来,越大越好!”
“诺!”单廷珪抱拳。
“还是那句话,”李仲穆看着他,“抢来的马匹全归你们马军,一匹不必上缴。另外……”
他顿了顿,补了句:“抓几个向导回来,要熟悉瀛州地形的。”
“诺!”
单廷珪转身大步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李仲穆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那封魏博来的信上。
时机正好。
此时,瀛州边境,定霸都的营寨连绵数里。
可营墙低矮、栅栏歪斜,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大片用草棚和木桩围起来的劳工营。
营中民夫被分成十个都,每都大几十人,由骑兵伍长冲任都头、监军看管。
这些骑兵不少是从幽州带出来的老卒,平日就蛮横,打骂民夫更是家常便饭。
这日午后,冯道从营寨东头的草棚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刚整好的名册,沿着营中土路往南走。
他被贬为定霸都书吏之后,每日做的事情就是清点人数、登记姓名、记录逃亡。
可冯道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只是坐在草棚里抄抄写写,他常常会沿着营地走一圈,算是文吏中的异类。
他走到南边的一段营墙边上时,远远便看见十来个民夫正合力推一块大石。
那石头约莫有半人高,摆在墙基外侧,显然是要用来加固营墙的。
可那些个民夫瘦得厉害,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麻秆。
他们推了半晌,石头只挪了半尺。
冯道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名册往腋下一夹,弯下腰,把手搭在石头边缘。
“一起推。”他低声说了句。
那几个民夫先是一愣,随即咬牙发力。
十来个人加上冯道,终于把那块大石推到了墙基边上。
“多谢先生……”一个年纪稍长的民夫刚开口,话音未落,一道马鞭便从侧面抽了过来。
“啪”得一声爆响,鞭梢抽在民夫肩头。
那民夫痛得蹲了下去,“啊——!”
一声惨叫后,双手抱肩,嘴里倒吸凉气。
冯道侧过头,只见一名幽州骑兵正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那人满脸横肉,一手提着马鞭,一手指着民夫骂道:“少他娘的废话!推完了就滚回去接着干活,磨蹭什么!”
鞭子又举了起来,这次却朝着冯道抽来。
冯道来不及躲,鞭梢抽在他右臂上,像是被火蛇狠狠舔了一口,只觉得火辣辣地疼!
那骑兵装作这才看清冯道的脸,嘴角一咧,露出黄牙来:“哎呀——!”
“这不是冯参军吗?”
他语气戏谑,马鞭在手里一甩一甩的:“属下顺手的事,冯参军不会见怪吧?”
身侧另一名骑兵也凑了上来,抱着胳膊笑:“什么参军啊,他现在是个文吏。二郎君亲口贬的,你没听说?”
“文吏?”那骑兵故作惊讶,“文吏怎么在这儿推石头?冯文吏,这营墙的事,可不是你该管的。”
几人哄笑起来。
冯道没有接话,或是发怒。
他将那卷名册从腋下抽出来,拍掉上面沾的土,自己则转身,沿原路往草棚方向走去。
其中一个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冯文吏,下回推石头!可得换成短褐,不然脏了衣裳!”
话落,又是一阵戏谑的哄笑传来。
冯道脚步未停,脸上表情难掩——疼!右臂处仍是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显然那一鞭没留着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