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等级分明,吃饭的位置都不一样——亲卫们临近树荫底下,溃兵们在太阳地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等王仲穆和王进走过去的时候,锅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看见他们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显然是在避让。
昨天夜里的事,这些人全都看在眼里。
王仲穆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了一个人,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都头架到火上烤,最后还让节帅亲自出面才收了场。
如今后面早没了追兵,兄弟们到了魏博又有赏,自然没人轻易的脑子一热。
王仲穆也不在意。他从锅里舀了一碗糊糊,端着走到荒地边上一棵歪脖子树荫旁,蹲下来,慢慢喝。
糊糊是胡饼煮的,没盐,寡淡得很,喝进嘴里只有一股子麦麸的涩味。
他吃着却没有什么不适,实在是肚子里没东西,伤还没好透,有啥可挑的。
王进蹲在他旁边,大口喝着,末了一点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喝完用袖子抹了一把嘴,眼睛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赵五来了。
走到锅边,溃卒同样避让,毕竟能当上亲卫的,哪个又没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他伸进锅里舀了碗糊糊,然后端着碗四下看了看,目光和王仲穆一碰,又低了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最后还是一步一步挪到了王仲穆旁边,蹲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隔了大约两个人的位置。
王进斜了他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赵五没在意,端着碗凑到嘴边喝了起来,却没敢开口。
“赵五。”
王仲穆突然开口。
赵五的碗差点脱手,他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些煮糊的麦麸。
“属下在…”
王仲穆盯着他。“昨天,你一直在帐中。林虎进来说话的时候,你也在。”
赵五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什么。
王进见状,把碗往地上一放,站了起来。
“你他妈的是哑巴?我阿兄平日待你不曾苛刻,林虎那条狗要动我阿兄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放!”
赵五闻言,还是一声不吭。
王仲穆抬了抬手,制止了王进,王进瞪着赵五,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站了一瞬又蹲了回去。
良久,赵五才开口,“伍长,林虎他…他和都头有些关系,我……”
王进闻言,冷笑一声,“花几贯钱就想买个伍长,害我阿兄。要不是咱们遭了难,那几贯连爷身上的甲都换不来。”
“你怕他。”王仲穆接着开口,“那你怕我吗!”
赵五闻言,眼里透着惊慌,他并非没有察觉出何俊对三人的针对,要是这时候再得罪了伍长,两头不讨好……
王仲穆没有等他的回答。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碗放在地上,站了起来。“走吧。”
王进站起来,经过赵五身边的时候故意把靴子往地上一跺。赵五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手里的碗晃了晃,洒出几滴糊糊。
朝食结束,喝骂声又响了起来,队伍重新整队出发。溃兵们从荒地里站起来,而王仲穆三个人依旧走在第一都的最末。
直到晚上,再次扎营时
马车上的毡布和木杆被卸下,有人蹲在地上绑绳结,有人抱着成卷的帐布往各自的位置走。木杆碰撞声、毡布抖开的哗哗声,不断响起。
亲卫们的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
没有人来喊王仲穆。三个人站在缓坡边上,看着营帐一顶一顶地立起来。
不多时,一名亲卫从马车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卷毡布和几根木杆,走到三人面前,也不说话,把东西往地上一丢。
毡布滚了半圈,沾了一层土。木杆散开,哗啦一声。那亲卫转身就走。
王仲穆认出了那张脸,何俊身边的人。
王进见状拳头攥紧了,往前迈了一步。王仲穆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按住了。
那亲卫走远,混进扎营的人群里,不见了。赵五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卷毡布上,落在那几根沾着泥的木杆上。
毡布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有一处还豁了口子。木杆长短不齐,有一根的端头已经裂了。
赵五看着这些东西,脸上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如果说朝食时他还想着置身事外——现在他彻底认清楚了。
何俊就是要搞他们三个,只要他赵五在这一伍里,就跑不掉。
王仲穆松开王进的肩膀,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杆。
木杆捡起来,长短不齐地抱在怀里。王进站了一息,蹲下去捡剩下的。
赵五紧随其后,三个人蹲在地上,把散落的木杆和毡布收拢到一起。
王仲穆抱着那卷毡布走到平地最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
这里离马车最远,离其他亲卫的营帐也比较远,再往外几步就是溃兵们露宿的野地。
他把木杆往地上一插,木杆至少入土半尺,立住了。
他一顿,恰在这时,赵五走到王仲穆身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杆,嘴唇动了动。
“伍长,我……”
王仲穆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想再确认一下,“把杆子递过来。”
赵五愣了一下,把那根木杆递过去。王仲穆接过来,往地上一插,木杆至少入土半尺,立住了。
这里的土大多干涸板结,硬得像晒透了的陶坯。
按他记忆里的力气,这一下应该只能入土两三寸,绝不可能深到这个地步。
他又抽出一根木杆,换了个位置,同样使劲插下去。
木杆入土,又是刚才那种深度,土紧紧咬住杆身。
王仲穆握着木杆,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那手还是他的手——虎口夺刀时留下的口子还在,指甲缝里沾着泥,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
这具身体的力气他用了两天,夺刀杀人,披甲行军,没有一处觉得不对劲。
但直到此刻,直到木杆入土半尺的这一刻,他才隐约意识到——这力气,好像比记忆里大了不少。
记忆里王仲穆的身手在一干亲卫里不算差,高大威猛,寻常三两个军汉近不了身。
但那是能打,不是力大。
“阿兄?”王进的声音传来。
他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杆,正等着王仲穆把第二根立稳了好搭骨架。
王仲穆把目光从手上收回来,没有说话,将木杆扶正,示意王进把另一根递过来。
很快,一顶歪歪斜斜的营帐立了起来。
三个人钻进去,帘子落下来,把外面的嘈杂隔开了一些。
夕阳从毡布的豁口里渗进来,王仲穆坐下来,开口道。“明天就到魏州。”
王进、赵五闻言皆是抬头。
“到了魏博的地界,何俊一定会让我们三个去叩关。”
王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仲穆眼神制止。
“不去,就是违抗军令。何俊正愁没有由头杀我们。”
他顿了一下。“去,也是生死难料。魏博牙兵出了名的骄横,叩关的人,十个里面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话音落下,帐中安静了一瞬,王进的手紧紧攥着刀柄,赵五也是面色难看。
“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大家还是一个锅里搅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