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泡在药桶里,那股酸胀感从四肢蔓延到脊背,只感觉浑身的筋骨像是被一点点揉开了。
再听着韩老头不时的咂嘴声,眼皮竟不知不觉间越来越沉。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脑袋往旁边一歪,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木桶里的药汤已经凉了。
他睁开眼,只觉得积攒的酸乏像是一瞬全散了,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舒畅、轻快。
往外看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正要起身,韩三刀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坛没喝完的酒。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已经醒了,把酒坛往桌上一搁,开口便赶人:
“泡好了就走,还想在这儿过夜啊。”
王仲穆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
从木桶里站起来,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布巾擦干身子,开始一件件穿甲。
他把内衬套上,系好腰间的麻布腰带,伸手去拿外袍——却发现韩三刀还站在旁边,端着酒碗,一双老眼毫不避讳地往他身上瞟。
王仲穆脸一黑,手上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开口:“老教头,不如先避避。”
韩三刀灌了口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头子我什么没见过。”
王仲穆没再跟他多说,迅速把衣甲穿好,大步往门外走去。
走出院门时,身后还传来韩三刀的声音:“下次来,别忘了带酒!”
夜已经有些深了,洺州城的街巷行人几乎没了,铺子大多也关了门。
王仲穆沿着城东的街巷往回走,远远便看见自家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两名亲卫站在门两侧,身板挺得笔直。
看见王仲穆从巷口走过来,两人挺胸,齐声开口道:“指挥!”
王仲穆点头,迈步跨进院门。
院内,王进、赵五等人看到王仲穆进来,顿时行动起来。
院子随之热闹起来。
赵五和王进各自从自己厢房里搬了木桌出来,两张桌子一拼,成了一张大桌。
夏鲁奇从灶房方向走来,手里端着碗筷。
兴许是今天在校场上亲手斩了周良,那张惯来沉默的脸上多了几分不常见的轻快。
几人早就知道王仲穆去练刀了,所以对他晚归也不奇怪。
王进凑上来正要开口问阿兄今天学了什么新招式,忽然闻到一股从灶房方向飘来的肉香。
顿时把到嘴边的话全忘了,扭头往灶房方向张望。
负责做饭的是郑五。
这一院子的丘八汉子,个个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手,但论起烧火做饭,实在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当初钱三通把三人卖给王仲穆时,确实没瞎说——郑五只认得几个字,论识文断字远远比不上许谦和吴季。
上次整理账目时出力最少,生怕被王仲穆嫌弃没用。
所以昨夜王仲穆跟几人提起打算请几个粗使婆子回来做饭时,郑五便自告奋勇,说自己以前在后堂帮过厨,让他试试。
今日是他头一回掌勺。
郑五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一道接一道地往桌上摆。
先是一大盘酱烧羊肉,酱色油亮;接着是几碟时蔬,一大盘蒸饼。
品相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最后,郑五小心翼翼地从灶房里端出一只小陶罐,搁在桌子正中央。
罐盖一揭,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出来,满满当当全是软塌塌的肥肉和瘦肉,被酱汁浸得发亮。
那香味霸道得很,直接从内院飘到了外院,原本站在四周值守的四名亲卫被这股肉香熏得直咽口水。
内院站岗的四人,外院站岗的四人,加上宅子门口守门的两人,共十名亲卫。
再加上秦虎和许谦、吴季、郑五,一共十四人。
原本都是打算在厨房弄些饭菜,去外院吃的。
这会儿,王进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筷子拿在手上,夹了一大筷子肥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王仲穆扫了一眼四周那几个正偷偷咽口水的亲卫,偏过头对秦虎道:“把弟兄们都叫进来。”
秦虎没有犹豫,转身大步往外院走去。
很快,今日当值的十名亲卫全部进了内院,在廊下站成一排。王仲穆又对秦虎和许谦道:“都坐。”
许谦和秦虎闻言,面露诧异。
许谦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家,我们已有郑五留下的饭菜了。”
秦虎也跟着点头。
“拿来我看看。”王仲穆开口。
秦虎让三个亲卫去外院把众人留的饭菜端过来。
十来只粗陶碗在石桌上摆了一排——就秦虎那碗上头搁了几块肉,剩下的便只是菜盖饭。
王仲穆看着那一排碗,眉头皱了起来。
“就吃这个?”
“传出去,还以为我王仲穆连几个亲卫家仆都养不起了。快拿走!”
“一起吃!”
郑五闻言一怔。
一旁的许谦连忙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和几个亲卫一起把那些碗端回了灶房。
可眼下又出了新问题——这许多人都要上桌,宅子里根本凑不出那么多凳子。
亲卫中的黄狗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指挥,咱不用凳子,蹲着吃惯了。”
他身后几个亲卫也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蹲着吃得香。
待众人落座,那些个亲卫简直就是狼吞虎咽,吃的满嘴流油。
秦虎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着急。
这群兔崽子,指挥使叫进来吃饭那是体恤弟兄们,该有的分寸得有。
他朝那几个吃得最欢的递了好几次眼色,几个人却浑然不觉,筷子再度伸进了肉罐子里,夹起肥肉就往嘴里塞。
黄狗更是跟王进较上了劲,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满嘴油光,谁也不肯落后。
王仲穆看着这帮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开口:“弟兄们还是苦日子过多了。”
众人筷子顿了顿,抬起头来。
他又说了句:“以后吃饭,都一道吃。”
那十个亲卫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要天天有这大肥肉吃,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黄狗嘴里还塞着半块肥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旁边另一个亲卫更是兴奋,手里攥着一大块刚夹起来的肥肉,脱口而出:“指挥万岁!”
吴季正端着一碗汤,听见“万岁”两个字,手猛地一抖,汤都洒了出来。
脸色刷地白了,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
黄狗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亲卫手里的肥肉都差点飞出去:
“万岁那是皇帝!指挥能叫万岁吗!”
那人捂着后脑勺,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说叫什么?”
黄狗把嘴里的肥肉咽下去,露出满口黄牙,咧嘴笑道:“要咱说,指挥得是个千岁!”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称是,一口一个“指挥千岁”,嘴里还塞着饭,喊得含含糊糊。
除了吴季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吭声之外,满院近二十人,竟无一人面露异色。
王进和那些个亲卫更是一副合该如此的表情。
王仲穆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一口,他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别扭。
“天底下哪有武夫做千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