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仲穆就出了门,王进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个木箱。
两人穿过两条街巷,往钱记牙行走去。
到了牙行门前,铺面已经开了,几个伙计正在案几上摆弄算筹。
钱三通正坐在里屋翻账本,他那肥胖的身子塞在椅里,椅子的脚跟被他的身子挤得嘎吱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见是王仲穆,那张圆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站起身,腆着肚子迎了出来。
“王都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快请!”
他一面把王仲穆往里面让,一面朝伙计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沏茶!”
王进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如今该改口了,我家阿兄已升了左军营指挥使。”
钱三通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扬起眉毛,拱手躬身,语气比方才又殷勤了好几分:
“哎呀!钱某眼拙,不知是王指挥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一番话,倒是给王进说得脸上带笑。
王仲穆神色不变,落了座,开门见山道:“钱掌柜,今日来是想问一句,你这牙行里,可有识文断字的人?”
钱三通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不瞒指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识字的确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前几日刚收了一个沧州来的书生,姓许,原先在卢彦威府里当过几年抄案,卢彦威败亡后流落到了洺州,身无分文,只好把自己卖了。”
“只是此人年纪不小了,四十出头,腿脚也不太利索……”
王仲穆点了点头,直接开口,“这不是问题。”
毕竟,他要的是能坐下来翻账本的人,又不是扛枪打仗的兵。
“只有一个?”王仲穆问道。
话音落下,钱三通又接着道:“还有一个,年岁不大,二十出头,姓吴,原是邢州小吏。”
“邢州刺史弃城那会儿跟着逃难到了洺州,身无分文,又找不到门路,把自己卖到我这。”
“这两人若是还不够,钱某这里还有个能识些字的,只是算不上精通,认得几个字、会算些简单的数目。”
“总共三个人,指挥若是都要……”
说到这里,钱三通咬了咬牙,补了句,“钱某只收二十贯。”
王仲穆道了句,“钱掌柜费心了”,偏过头朝王进道:“二郎,拿钱,二十五贯。”
王进应了一声,正要将地上的箱子打开,才想起钱三通说的不是二十贯吗?
身子一顿,预料到阿兄可能马上开口的他,还是一脸肉疼的数出二十五贯铜钱搁在案上。
钱三通连忙推辞:“指挥,多了多了,二十贯便够了。”
王仲穆把铜钱串子往前一推,开口道:“钱掌柜在洺州地面上讨生活也不容易,不必如此。”
“往后营里或许还有用得上钱掌柜的地方,这五贯钱,就当先交个朋友。”
钱三通双手接过铜钱,脸上的笑意又殷勤了几分。
他不光是赚了这五贯钱,更重要的是得了这新任指挥使一句话——往后营里或许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这可是宣武军的营指挥使,手底下管着五百号人,往后若是军中有什么买卖要经牙行,他钱三通便是第一个被想到的人。
他连忙朝身后伙计一挥手:“快去后院,把那三个都带出来!”
伙计应声,一溜小跑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伙计领着三个人从后院进来。头一个便是那沧州书生许谦,四十出头,身形瘦削,走路时左脚有些跛。
第二个是吴季,二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面容清瘦,站在许谦身后。
第三个是郑五,三十左右,肩宽背厚,站在最后面,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三人的卖身契被钱三通从木盒里翻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接过,没有细看,直接揣进怀里。
三人站在堂中,许谦面色平静,吴季、郑五显得有些局促。
王仲穆站起身来,扫了三人一眼,沉声开口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跟着某,日后用心做事,某自不会亏待你们,便是脱籍也不是不可能。”
许谦闻言开口,“是,主家!”。话落躬身行了一礼,吴季也跟着低下头去。
郑五愣了一瞬,随即扑通跪下去,连磕几个头。
出了牙行,王进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三人,凑到王仲穆耳边道:
“阿兄,这三个人真能核账?”
王仲穆没有回答。
……
回到宅子,王仲穆将三人带到石桌前,将那三本厚厚的册子搬出来搁在桌上。
三人看到那摞册子,皆是愣了一下,但谁也没有开口问什么。
王仲穆这才说道:“坐下。一人一本,先看看,能看懂多少。”
三人各拿一本,坐下来翻看。许谦才翻了几页粮草账目,眉头便皱了起来。
吴季看军功簿看得极慢,郑五翻着军籍册,两人倒是没有露出什么异样。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仲穆把三人叫到跟前,每人手里发了一支笔、几张纸,在纸上画了几个符号给他们看——1、2、3、4、5、6、7、8、9、0。
三人看着纸上那几个符号,面面相觑。许谦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
“主家,这是?”
“计数用的符号。”王仲穆回道。
随后拿过一张纸,在上头写了个1234,开口道:“这就是一千两百三十四。”
“又写了个567,“这是五百六十七。”
然后把两个数字并列写在一起,划了个“+”号,在下面写了个1801。
“这一千两百三十四加上五百六十七,就是一千八百零一。”
许谦盯着纸上那几个符号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过笔,学着王仲穆的样子在纸上画了个1,又画了个2。
随后,抬起头,朝王仲穆犹疑着问道:“主家,这个1,便是一千?”
“不是。”王仲穆摇了摇头,随后补充道:
“一十二就是12,两百三十四就是234。位数不同,大小便不同。”
王仲穆又举了好几个例子。
三人中吴季最先反应过来,拿笔在纸上试着写了几个数,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位数都对。
许谦悟性稍慢,但毕竟在幕府里抄了好几年的案,对数目本就不陌生,琢磨了一会儿也跟着点了头。
郑五虽然字都不识几个,但这最简单的计数法——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数,不需要识文断字也能看懂。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十个符号的形状一个个记了下来。
王仲穆看着三人埋头在纸上练习,便退开几步,让他们自己琢磨。
赵五和夏鲁奇远远站在廊下,两人对于账本的事,实在有些犯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