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和赵五把葛进忠送到院口。
葛进忠今天喝得不算多,步子还稳,只是脸上透着几分红。
他朝王仲穆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转身往自己那匹枣红马走去。
“葛兄。”王仲穆忽然开口。
葛进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箱钱,不是留后的赏赐吧。”王仲穆开口。
葛进忠怔了一下,随后忽得咧嘴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便翻身上马,往巷口缓缓驰去。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拐角,王仲穆才收回目光。
赵五站在院门口,开口道,“穆哥,那这钱……”
“是葛兄自己的。”话落,王仲穆转身往院子里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王家宅子里,正门外的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的马蹄声,中间还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沉闷声响。
守在门房里的健仆探出头去看了一眼,随即快步跑出来,躬身立在台阶下。
蹄声在王府门前停住,当先一匹高头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利落。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穿一袭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银带,脚蹬乌皮靴。
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和王家小娘子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眼神中透着久经历练的沉稳、锐利。
十几名护卫分列左右,另有十几辆马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木箱,赶车的仆役正忙着解绳子。
健仆躬身行礼:“大郎君。”
此人正是王珩,前不久往汴州去了一趟,今天才赶回来。
他把马鞭递给身后的护卫,大步跨进院门。外院的健仆和内院的丫鬟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大郎君”。
他一路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直往后宅走去。
后宅的花厅里,王瑶宁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窄袖衫子,外头披了件淡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在看。
“宁娘。”
王珩一跨进门槛,脸上便堆起了笑,透着欢喜。
“瞧瞧阿兄给你带了什么?”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矮几上。
是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鸟,雕工精细,鸟喙和翅膀都能活动,轻轻一推,鸟嘴便一张一合,活灵活现。
王瑶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鸟,伸手轻轻拨了下鸟喙,唇角弯了弯,算是笑过了。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
王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自家妹妹平日里最喜这些小玩意儿。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贴身丫鬟身上——正是上回给王仲穆送食盒的那个。
“出什么事了。”王珩开口。
丫鬟几乎是抢着开口,“大郎君走了没几日,那姓陈的又来了。先是递帖子,被奴婢挡回去之后,他便遣人隔三差五在巷口徘徊。”
有一回还是几个军汉,堵在巷口,拦住小娘子……”
丫鬟越说越快,“若不是隔壁那位都头恰好在场出手相助,那日…”
一侧的王瑶宁没有反驳丫鬟的话,那双清冷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了水雾。
小妹上一次在他面前哭,还是父亲逝世。
王珩只觉得心里升起滔天的火。
他没想到,自己出门不过一月,妹妹竟已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要靠一个素不相识的军头来护她周全。
他强压下心底的怒意,走到王瑶宁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无妨。”他开口,声音沉稳,“大哥回来了。”
王瑶宁咬住了下唇,用袖子遮住了脸,不让自己发出声来,肩膀却微微颤抖。
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夹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阿耶!阿耶!(爹的意思)”
一个三四岁的男娃从廊下跑过来,两只小手张着。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妇人,穿一袭藕荷色衫子,外罩石青色半臂,面容温婉,正是王珩的妻子。
她手里还牵着男娃另一只手,显然是追着他一路小跑过来的。
王瑶宁听见动静,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转过身去,不让嫂子和小侄子看见自己红着眼的样子。
男娃已经扑到了王珩腿上,两只小手扯着他的袍子下摆,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阿耶抱”。
王珩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在小脸上亲了一口,男娃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年轻妇人抬起头,落在自家郎君那张强撑着笑意的脸上。
“宁娘,”她开口,声音温软,“灶房那边今日新进了几条鲈鱼,嫂嫂不太会挑,你帮嫂嫂去看看可好?”
王瑶宁自然不会拒绝。她低下头,领着自己的贴身丫鬟往外走。年轻妇人又轻轻推了推王珩怀里的男娃:“去,跟姑姑一道去。”
男娃倒也听话,从王珩身上滑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追了上去。
等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拐角,花厅里便只剩下了王珩和妻子两人。
年轻妇人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宁娘的事,妾身早就知道。只是那姓陈的来头不小,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得让健仆每日多加防备,其余的事……实在是做不了主。”
“我知道。”王珩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剩下的,交给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花厅。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管家刘翁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背微微佝偻,须发皆白。
他在府里当了大半辈子的管家,历经两代人,深得王珩信任。
“大郎君。”刘翁躬身行了一礼。
王珩在主位上坐下,先是开口,“刘翁,隔壁那个姓王的都头,底细可曾查过?”
刘翁道:“回大郎君,老奴已经打听过了。”
“此人姓王名仲穆,沧州人,原是卢彦威的旧部,卢彦威败亡后随溃兵归降了宣武军。”
“前些日子在巨鹿、洺州立了战功,现为留后帐下亲卫骑队第七都的都头。”
王珩听到“亲卫都头”四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下。
刘翁继续道:“还有一事。此人与葛进忠关系匪浅。”
“葛进忠曾多次上门,今日才刚来一趟。”
王珩神色思索。
如今,琅琊王氏的支脉虽然比不得太原王氏那几个在藩镇里手握重兵的分支,但该有的人脉还是有的。
葛进忠是葛从周的亲侄儿,这事,在他眼里,早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看来的话,这个王仲穆和那个姓陈的不是一路人。
不过,此人与葛进忠“交好”。
又出手救了宁娘,究竟是恰逢其会,还是刻意为之?
若只是巧合倒也罢了,若是葛进忠那边有意示好……
不管怎么样,他都打算见一见这人。
“刘翁,”王珩开口,“替我拟一份帖子,请他明日午时到临漳楼一聚。”
“老奴这就去办。”
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五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穿着干净青布袍子的中年男人,双手捧着一份对折的帖子,神色恭谨。
见赵五出来,那仆人双手将帖子递上,躬身道:“王家大郎君遣小人来送帖子,请府上王都头过目。”
赵五接过帖子,看了那仆人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王仲穆正站在后院中央,横刀在他手中一刀一刀地劈出,发出低啸,汗珠更是顺着脊沟滑下。
“穆哥,”赵五走上前,把帖子递上前,“隔壁王家送来的。”
王仲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接过帖子,翻开,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小字。
“翌日午时,谨备薄酌于临漳楼,恭候光临,聊表谢忱。王珩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