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仲穆正赤裸着上身,挥舞横刀,练习刀法。
王进从营门外一路小跑进来,嘴里那根草茎上下乱颤,还没跑到跟前就喊了起来。
“阿兄!找到了!宅子找到了!”
王仲穆把刀收起,抬眼看他。王进跑到近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脸上全是兴奋:
“城西柳树巷,两进的院子,一间正堂四间厢房,还带个小马厩。离咱营房不过两炷香的路。”
王仲穆点了点头。他是打算在这洺州城里买一座宅子的。
亲卫骑队的都头们大多在城里置办了宅子,平时点检都是两个队正轮流来,都头除了要紧事,很少整日待在军营。
但他手头不算宽裕,就百余贯,那么合适的宅子自然就不是好找的,王进跑了三、四天,今天总算有了着落。
“叫上赵五。”王仲穆站起身来,披上衣甲,“去看看。”
“好嘞!”王进转身便跑,和赵五一道回来时,差点撞上正从营房里走出来的夏鲁奇。
夏鲁奇脚步一顿,问道:“去看宅子?”
王进点头。
“我也去。”夏鲁奇转身进了营帐,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子。
三人走到王仲穆这儿,夏鲁奇直接将箱子扔下,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尘土。
王进和赵五一愣,王仲穆也是没搞明白。
夏鲁奇蹲下去,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串串铜钱,串钱的麻绳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是攒了很久。
“这些都是斩首的赏钱,还有进城的赏和这几个月的饷。”
夏鲁奇抬起头,看着王仲穆,难得开了句玩笑,“怎么,穆哥这座宅子,不会还差了我一间屋子吧。”
王仲穆嘴角弯了一下,笑道,“本来就是打算四个人住一座宅子的。”
话是这样说,他倒也没有推辞。
毕竟宅子不小,再加上要置办些家具,恐怕还差些。他上前拍了拍夏鲁奇的肩膀,开口道:“走。”
等进了城门,王进再走上前,领着三人,穿过城西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巷子,在一间挂着“钱记牙行”木牌的铺子前停住了脚。
铺面很大,门半敞着,里头摆着几张案几,几个伙计正趴在上头打盹。
王进朝里头努了努嘴:“就这儿。这牙子是本地人,手上有好几十处宅子,据说价钱还算公道。”
赵五上前敲了敲门板。一个伙计抬起头,揉着眼走过来,打量了几人一眼,目光在王仲穆腰间的横刀上停了一下,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老刘!有客!”
里屋帘子一掀,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四十来岁,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腰间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体面。
“几位军爷,看宅子?”他脸上堆起笑,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上,假的很。
王进上前一步,把先前看中的那处宅子说了一遍。
柳树巷,两进院子,正堂一间,厢房四间,带马厩。那牙子听完,捻了捻山羊胡,报了个价。“一百二十贯!”
王仲穆闻言眉头皱起,这价格分明是宰客。
他没说话,赵五以为钱不够,开口道:“穆哥,我那些钱留着也没用,还能再凑几十贯出来。”
这话一落地,那牙子脸上的笑容就变了。
眼里那点敷衍的客气转为鄙夷,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了圈——王进叼着草茎,赵五其貌不扬,夏鲁奇年轻。
也就王仲穆样子还算唬人。
他定了性,四个从军营里出来的丘八,浑身上下除了那几件甲,没值钱的东西。
“没钱?”那牙子把山羊胡一捻,鼻子里哼了一声,“没钱看什么宅子。像你们这些个穷酸的,不怕告诉你们,我见得多了”。
“去去去,别妨碍……”
“妨碍”后面那个字还没吐出来,赵五已经上前一步,一个大嘴巴子结结实实地扇在他脸上。
那牙子瘦得像根竹竿,哪里经得住赵五这一巴掌,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一头撞在身后的门板上,把半掩的门彻底撞开。
赵五又是一脚跟上,踹在他腰上。那牙子哀嚎一声,便连人跌进了铺子里,摔在一张案几底下。
王仲穆右手按住刀柄,大步迈了进去。
自己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买个宅子都能碰上这种分不清大小王的傻…
铺子里还有两个伙计,正趴在案几上打盹,被这一声巨响震得同时弹了起来。
他们看着门外走进来的四个披甲军汉,没有一个敢上前。
王进和夏鲁奇一左一右站在王仲穆身后,赵五嘴角更是挂着冷笑。
帘子一掀,里屋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布袍子,腰间挂着块成色尚好的玉,下巴上的肉叠了好几层。
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健壮的汉子。
他扫了一眼铺子里的狼藉,木门被撞开,牙子捂着脸倒在案几底下。
随即他抬起头,看着王仲穆,脸上没有慌张。
他手底下管着十几个铺子,死人堆里都能扒出铜钱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怎么回事?”钱老板开口。
那牙子捂着右脸从案几底下爬出来,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踉跄着走到钱老板面前,指着王仲穆,声音都变了调:“郎主,他们没钱,还打人……”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这些军汉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上下都是杀气,能把这些人糊弄走就糊弄走,跟他们缠什么。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悦,反而扯出一个和气的笑,朝王仲穆拱手道:
“几位军爷,手底下伙计没规矩,冲撞了诸位。我在这儿给几位赔个不是。”
他话说得客气,身子微微躬着,姿态放得很低。随即他侧过头,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心领神会,转身跑进里屋,不一会儿便捧出一个布袋子,沉甸甸地掂在手里,上前递给王仲穆。
王仲穆没有接。
钱老板的笑容不变,“几位军爷,这是嫌少?”
王仲穆没搭理他,走上前,直直走到那个被赵五扇了巴掌的牙子面前。
那牙子正捂着脸往后退,被王仲穆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只靴子便踩上了他的胸口,把他牢牢钉在地上。
王进、赵五、夏鲁奇三人站在王仲穆身后,个个面露不善,手都搭在刀柄上。
赵五先开了口:“咱都头好好找你们买宅子,钱少可以不卖。可那狗一样的东西,也敢骂到咱的头上!”
都头。
钱老板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皱了下。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宣武军里,能当上都头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可他既然能在城池易主之后接着把牙行开下去,自然有他的门路——这附近的巡街兵卒,包括上官,他都有孝敬。
若只是一两个普通兵卒来闹事,使些钱财便能打发了,可眼前这人是个都头。
他心里一阵权衡:要摆平这个都头,恐怕得再花一笔钱去打点他孝敬过的那些军中上官,就这还未必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