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州城内临时设置的帅帐,就在城东一座大宅子里。
宅子的主人早跑得没影了,只留下满院的狼藉——踩碎的花盆、散落的铜钱。
王仲穆跟着骑兵都头穿过前院时,正堂门口还排着队。不下数十人,看穿着,多为都头、队正一类中低层军官。
郑守义也在其中,位于队尾。
一名军吏正站在阶上,捧着册籍,依次唱名。被点到的人上前,依次核对军功。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在那骑兵都头带领下,迈步进了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葛从周坐在一张酸枣木的大案后头,甲胄还没卸。他手里正翻着军功簿,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末将王仲穆,参见将军。”王仲穆抱拳唱诺。
葛从周把军功簿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城西角楼,第二架云梯,第一个翻上城头。先登。”他声音沉稳、粗糙,“战后核功,你斩首十余级。”
王仲穆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葛从周接着开口,“按朱公的赏,先登者升三级,斩首五级升一级。两功并计,你该升五级。”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仲穆脸上停了一息。“可宣武军还从来没有过一个人一次连升五级的,你明白吗?”
王仲穆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神色不变,当即开口道:
“回将军,那十余级是末将与伙长王进合力斩获。其中大半,是被征调上城的本地民夫……”
堂内安静了一息。
葛从周抬起手,示意他停下。王仲穆立刻闭了嘴。
后半句是假话,两人心知肚明。城头上确实有不少民夫不假,但大半就说不上了。
王进砍的几个先不论,光是自己亲手抹了脖子的,就有好几名沙陀老卒。
但宣武军从来没有过连升五级的先例,王仲穆心里清楚,真把这个头彩拿了,未必是好事。
况且,这份功劳分润出去,给的不是外人,是王进。
葛从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真假,淡淡道:
“先登之功,升你三级,从副队正晋为都头。斩首的功劳折算成赏钱,多发你二十贯。余下的记作一次功劳,等拿下另外两座城池,再一并算。”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说的。
“诺。”王仲穆抱拳,声音沉稳。
葛从周没再说话,像是在等他退下。王仲穆往后退了一步,正打算转身,忽然听见案后传来一句:“会不会骑马?”
王仲穆愣了一下,转身抱拳道:“会。”
葛从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绕过案子,朝堂外走去。王仲穆跟在他身后。
院中,几十名基层军官还在依次唱名。
见葛从周从堂内走出来,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腰杆,那几个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也立刻闭了嘴。
葛从周在阶上站定,目光扫过院中诸人。
“城西角楼,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副队正王仲穆,先登!”他沉声开口,“战后核功,斩首十余级。”
院子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先登加斩首十余级,这两项战功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够分量,如今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含金量不言而喻。
“节帅的赏,你们都听到了。先登城头者,连升三级。”
葛从周的声音稳稳落入每个人耳里,“王仲穆从今天起,晋骑兵都头!编入本将亲卫骑队。”
王仲穆自己心底也是暗自一惊。
骑兵都头。从副队正到骑兵都头,连跨三级。更何况不是步军的都头,是骑兵都头,还是葛从周亲卫骑队!
话音刚落,院中那些军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王仲穆身上,目光里满是钦羡。
不过羡慕归羡慕,倒是没人脸上露出不忿之色。
军吏捧着早就备好的腰牌走上前。葛从周接过腰牌,亲自递给了王仲穆。
腰牌上的字是新刻上去的,木茬磨平,墨迹刚干。
等王仲穆接过,葛从周忽然拔高了音量,目光扫过院中众人,高声喝道:
“冒矢先登者,赏!怯敌不战者,杀!”
“在宣武军,只有一句话——公平!公平!还他妈是公平!”
院子里瞬间炸了,几十名军官几乎是同时吼出了声,眼神炽热,有人举起了拳头,有人把刀鞘往地上顿。
王仲穆更是顺势开口,单膝跪地按刀道:“我等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
身后那些人紧跟着反应过来,齐齐跪地大吼:“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敢不为东平郡王效死!”
声浪一波接一波。
葛从周站在阶上,目光扫过阶下这群浑身是血的军汉,尤其是王仲穆,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他摆了摆手,等声浪渐渐歇下来,才接着对王仲穆开口,“赏钱七十贯,去粮料使那儿领。”
王仲穆回道:“谢将军。”
葛从周摆了摆手,“散了。”
众军官齐声唱诺。几个人从王仲穆身边走过时,朝他点了点头——大家都是刀头舔血的人,服的就是本事!
葛从周转身进了堂内,帘子在身后落下。
院内众人散去。
王仲穆正要转身,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刚才那名骑兵都头正领着两个亲卫走过来,那两名亲卫手里抬着两口木箱——一口大的,一口小的,放在他面前。
“王都头,”骑兵都头朗声开口,“七十贯,清点过了,大箱五十,小箱二十。”
话落,正打算转身走,王仲穆上前一步,对那骑兵都头抱拳道:“劳烦兄弟了。”
骑兵都头摆了摆手,笑道:“都是同僚,客气什么。”
王仲穆弯下腰,把那口小箱子拎了起来,直接递到骑兵都头面前。
骑兵都头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王都头,这是做什么?”
“自家兄弟辛苦一趟,总不能白跑。”王仲穆把箱子又往前递了半寸,“大箱子我拿着,这口小的,请兄弟们喝碗酒。”
骑兵都头没有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二十贯,不是小数目。
普通兵卒一个月的饷钱不过数百文,二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嚼用好一阵子了。
在军中出手这般阔绰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人精。
显然王仲穆不是前者。
那骑兵都头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郑重几分:“王都头,咱就不必了。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赏钱。”
他身后那两名亲卫,却没有他这般定力。两人的目光黏在那口小箱子上,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其中一个年轻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同伴用手肘暗暗捅了一下,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王仲穆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箱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骑兵都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自己那两个亲卫眼巴巴的眼神。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王都头!”
两名亲卫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接过箱子,连声称谢。
见此,骑兵都头转过头,看着王仲穆,无奈地叹了口气:“让王都头见笑了。”
王仲穆笑了笑,抱拳道:“兄弟怎么称呼?”
骑兵都头也抱拳回礼:“葛进忠。”
王仲穆点了点头,把名字记在心里。随后开口,“葛兄,有件事,想劳烦你代为转达。”
葛进忠收起方才的笑意,神色端正了几分。“请说。”
“我有几个老兄弟,都是从沧州一路跟过来的。我想把他们调进亲卫骑队,还归我管。”
王仲穆把话接了下去,“不怕老兄笑话,我初来乍到,新入将军亲卫,若是身边没几个信得过的人,怕一时难以服众。”
葛进忠听完,嘴角抽动了一下。
“难以服众”这话,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过谦了。
就凭王仲穆那副虎背熊腰的身板往队前一站,谁敢来触他的霉头?
但他没有点破。他清楚王仲穆真正的意思——想把自己原先那一队的老底子带过来,方便管理。
这种事在军中并不少见。每一次提拔,尤其是跨编制调动,新上任的军官多半会带上几个旧部,算不得什么怪事。
王仲穆也清楚这一点,但考虑到葛从周这种大将,哪有多余功夫搭理他这种小事。
自己又初来乍到,委托“葛进忠”这个老人代为传达,自然再合适不过。
“王兄弟放心,”葛进忠会心一笑,“这件事,我会代为转达将军。”
王仲穆抱拳:“有劳葛兄。”
话落,他弯下腰,把大箱子拎起来,搁在肩上。
“葛兄,等这几仗打完了,我请你喝酒。”
葛进忠朝他抱了抱拳:“一言为定。”
话落,王仲穆扛着箱子,大步朝营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