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栅栏边上,已经有两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了。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脸上带着常年治军才有的沉凝——正是氏叔琮,最早追随朱温的将领之一。
站在他身边的是另一名将领,此刻见氏叔琮盯得认真,顺着他的目光往场中看了一眼,开口调侃道:
“你不会是想把人带进厅子都吧?”
氏叔琮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刚来的降卒。等他立了战功再说。”
那将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都是行伍里滚出来的,自然看得出。王仲穆举起百余斤的石锁,脸上没见吃力;那么他拉起的硬弓,自然也不会是他的上限。
这样的人,底子已经摆在那了,只要扔进战场磨上几回,活下来,就是一员悍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名兵卒匆匆赶来,附在氏叔琮耳边低语了几句。
氏叔琮脸上的笑意倏地敛了,沉声开口:“今天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那将领点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对于这不远处发生的一切,王仲穆并不知情。
他放下石锁,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自己的队伍走去。
评定结果出来了。他们这一伙四个人——夏鲁奇、赵五、王进,加上他自己,全都评了上等。
两三百号溃兵,包括亲卫在内,评上上等的一共也没几十个,他们这一伙就占了四个。
而所有评了上等的都保留原职,统一编入同一个队正麾下。
很快,就有兵卒来传话,领着王仲穆去见新队正。
半路上又遇到几个同样评了上等的伙长,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话,一道跟在兵卒身后往队正营帐走去。
到了帐前,众人鱼贯而入,抱拳躬身,齐声唱喏。
“本队队正,姓郑,郑守义。”四十出头的汉子坐在案后,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颧骨斜到下巴,蜈蚣似的趴在脸上。
他说话简短干脆,没有半句多余的客套。
王仲穆抬眼看去,心里没什么意外。和他猜测的一样,卢彦威留下的那些老队正全被调走,换上来的应该是宣武军的老人。
郑守义把各伙的军籍牌子按人数分给几个伙长。
轮到王仲穆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显然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伙长就是那个拉开一石五斗硬弓、举起百余斤石锁的汉子。
他把那摞牌子往王仲穆手里一放,语气比对待刚才几人缓了几分:“拿好。”
旁边几个伙长看在眼里,也没有谁觉得不对。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队正对自己客气,是因为朱温那操蛋的军法:跋队斩——将领战死,部下全部处死!
恰好,队正也称队将,到了这军法使用的最低要求。
王仲穆接过牌子,郑守义摆了摆手让他们散了。
出帐后,王仲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摞木牌,王进的名字在上面。夏鲁奇和赵五不在。
等回到新分的营房里,里头已经坐了一地人。
九个人,都是沧州亲卫里拔出来的上等。
王仲穆拎着那摞军籍牌子往门口一站,营房里安静了一瞬。接着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老老实实唱喏:“伙长”!
一个个都规矩得很。之前在卢彦威手底下的时候,王仲穆就已经有了凶名。
再加上他本就生得魁梧,比营房里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截,往那一站,不需要多说什么,自然没人敢动什么多余的心思。
王仲穆把军籍牌子挨个发了下去。发到最后一块时,角落里一个人站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正是王进。
他接过牌子,手指在木牌边缘磨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王仲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怎么明显的失落。
阿兄还是他的伙长,就是夏鲁奇和赵五不在这间营房里了。
两人走到营房靠里那块铺了干草的地方坐下。王进凑上前,开口道:
“阿兄,夏鲁奇,赵五各自被分进了一伙。”
话落,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会被拆得这么散,当初就不该拿那些钱去笼络那些溃卒。”
王仲穆没应声,手指正摩挲着腰间那块新领的腰牌。
“宣武军步军第十七指挥第三都伙长王仲穆。”
王进歪过头来,就着帐中微弱的灯火把牌子上那行字念了一遍,啧了一声,“名号倒是挺长。”
随后,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往王仲穆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
“阿兄,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找那个队正,给他塞点钱,让他把夏鲁奇和赵五调回咱这一伙来?”
王仲穆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轻笑着调侃道:“怎么,这个时候倒愿意花钱了?”
王进认真道:“咱们四个过命的交情。如今被打散了,往后上了战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现在还不行。”王仲穆打断了他。
王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王仲穆已经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咱们刚进宣武军,脚跟还没站稳。”
“还没摸透这队正的性子就塞钱——要是事情没办成,倒没什么;可要是捅了上去,给咱安一个笼络同乡的名头……”
王进听得一凛:“阿兄,不至于吧,咱不就是……”
“都在一个队里,天天操练都能见面。真上了战场,刀剑不长眼,能照应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伙的。”
话落,王仲穆重新靠回帐壁上,闭上眼,“分开了也好。分开了,上头才觉得咱们散;咱们散了,他们才放心。”
王进琢磨了一会儿,末了补了一句:“阿兄说的对。”
天色渐晚,营房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呼噜不时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