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在即将砍到夏鲁奇身体的瞬间骤然一转,刀背重重磕在他手中的长刀上。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再度炸开,夏鲁奇的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落在几步外的地上。
王仲穆没有收势,脚下猛地一蹬,欺身上前,右腿更是卯足了劲,狠狠踹在夏鲁奇胸口。
夏鲁奇反应不及,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后背重重撞上土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王仲穆这才上前,弯腰把刀捡起来。
夏鲁奇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睁眼。
王仲穆几步走到他身边,没有再动手,或者开口。反而转了个身,一屁股坐了下去。
落地时衣袍带起的风从夏鲁奇脸上扫过,夏鲁奇整个人瞬间绷紧——五指不自觉地在地上抓挠,等待着那一刀落下。
可什么都没发生。安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夏鲁奇终于睁开眼。王仲穆正侧着脸看他,嘴角微微勾起,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夏鲁奇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怎么,怕了?”王仲穆偏了偏头,语气里还带着方才激战时被打出来的火气,“你拔刀的时候可没看见有多犹豫。”
夏鲁奇闻言,眼底那点刚燃起的光又暗了下去。
少年心气被这句话卡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索性不再开口。
他把头偏向一边,一副任杀任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王仲穆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出声来。
这一笑,把夏鲁奇彻底搞懵了。他把头转回来,愣愣看着坐在旁边的王仲穆,嘴唇动了动:“怎么,你不杀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多余。
刚才王仲穆明明能一刀砍下来却不砍,明明能直接把他交给卢彦威军法处置,却在这里坐着。
这还不够明显吗?!
可他对于白天里王仲穆阻拦他报仇的事,还是耿耿于怀。
王仲穆看出他的想法,直接骂了一句,“蠢!”
夏鲁奇皱眉,但没有反驳。只是盯着王仲穆,等他接着说。
“你以为那三个人是只针对你吗?”
夏鲁奇没接话。他只是卢彦威麾下的一个普通伍长,从沧州一路溃败至此,亲卫间的龌龊、关系牵连,没人告诉过他。
“何俊派他们来的。”王仲穆语气淡淡,“那天晚上我让何俊挨了十鞭,你应该也听说了。”
夏鲁奇闻言点了点头,那天夜里的事他没有亲眼看见,但全听说了——一个伍长,腰上带着箭伤,夺刀杀人,最后还逼得节帅亲自出面,都头都因此挨了十鞭。
“那三个人就是想激你出手。”王仲穆接着道,“你只要拔刀,就是袭杀同僚,军法处置!”
夏鲁奇闻言,冷声道:“那我也要把他们杀了!”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满是杀意。
王仲穆看着眼前这个愣头青,淡淡开口,“杀了之后呢?逃?”
“要动手,就把何俊也杀了!”
夏鲁奇闻言一愣,显然这话超出了他的预料。
月光下,王仲穆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点戏谑的神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寒光。
王仲穆见夏鲁奇愣神,眼神落在他身上,道了句,“你不敢?”
夏鲁奇看着王仲穆的眼睛,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没想过——他才十六,入伍刚一年,一次战场磨杀中斩首三个活着回来,才被晋为伍长。
要是说今夜抹黑去杀了那三个兵卒,他还有些信心趁着夜色,尝试逃窜,可要是杀何俊,那就是必死无疑啊……
王仲穆是真的想杀何俊。
从那天夜里,何俊要将自己拉下去斩首,自己害他挨了十鞭开始,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王仲穆心里也清楚,何俊这次做局,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次就夏鲁奇,下次呢?王进?还是赵五,又或者就是自己?!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干净利落解决掉何俊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从滑州去汴州的路上,就是最好的机会!
一旦到了汴州城下,被编入宣武军,再想动手就难了。
但他一个人不够。王进能打,赵五也凑合,不过,这两人能拖住何俊身边那几个亲随就不错了。
而自己虽然力气大了不少,但是对付一个身经百战,曾管着数百精兵悍卒的亲卫都头,用屁股想,也不是对手。
想到这里,王仲穆再度看着夏鲁奇,眼前的夏鲁奇,饿着肚子都能和自己打得有来有回,要是吃饱了饭,臂上那些淤青散了,绝对是一把能刺进何俊身体的“好刀”。
夏鲁奇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坡顶上那弯月牙又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然后他开口了:“他把我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王仲穆了然,这是在提那个老兵。
果然下一句,夏鲁奇咬牙,补了句,“干!”
王仲穆闻言一笑,把手伸到夏鲁奇面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夏鲁奇低头看着那只手,停了两息,然后抬手握了上去。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王仲穆臂膀一收,将夏鲁奇从瘫倒的地上拉了起来。
人站起来了,但两人都没有走。王仲穆把水囊从怀中摸出来,往夏鲁奇那边一递。
夏鲁奇接过,仰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冲掉了颧骨上沾着的泥土。
两人就这么坐在坡壁下,背靠着土壁,肩胛骨抵着凉凉的泥土,中间隔着一个水囊的距离。
月亮已经西偏了,把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土地上。
“你那刀法,”王仲穆忽然开口,“哪学的。”
“家传的。”
王仲穆没有多问。能传下这种刀法的人家,祖上怎么样也是阔过的,只是到夏鲁奇这一代,没落了。
“教我几手。”王仲穆说,语气平淡。
夏鲁奇闻言,猛得侧头看着王仲穆,家传的刀谱是不能轻易传给外人的——父亲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这是几代人守下来的规矩。
哪怕到他这里除了这把刀什么都不剩了,这条规矩也还烙在他骨头里。
可,算了,反正今晚过后就死了,教就教了吧……
想到这里,夏鲁奇顿了几息,然后点了下头:“好。”
实际上,王仲穆还真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对付何俊,能多几手准备,就多几手。
良久之后,夏鲁奇开口,“咱们什么时辰去。”
王仲穆这才明白夏鲁奇是误解了,开口道:“不是今晚,等过几天离开了滑州,再动手……”
夏鲁奇:?!!他觉得自己还是答应的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