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阳郡衙正堂之内,肃穆安静。
楚昀与孟益分主宾落座,李靖、贾诩端坐两侧席上。堂外亲卫按刀肃立,严守周遭,除却堂内四人,无人靠近半步,专议军机重事。
待侍者奉茶退尽,楚昀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端正:
“中郎将常年戍守边境,你那边如今局势如何,还请细说一番。”
孟益闻言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疲惫与凝重,直言现下绝境:
“扬威将军,局势已然岌岌可危。
近几日,张举、张纯伙同乌桓各部屡次南下进犯。前番近万贼众来犯,我只能领着麾下两千郡兵,靠着边境一处山谷隘口的小城拼死抵挡,连日血战才勉强将敌军击退。麾下兵卒折损不少,箭矢军械损耗巨大,如今库存只剩不足三成。
更让人忧心的是,探马回报,贼营还在不断聚拢各部人马,兵力只增不减。我这点人手,守御尚且勉强支撑,根本无力主动出击牵制,长久下去隘口防线迟早撑不住,南线门户危矣,我实在独木难支。”
楚昀静静听罢,微微颔首,神色从容不乱,缓缓开口回道:
“中郎将难处,我心知肚明。
我部前日刚打完两场硬仗,接连挫敌。先是在北境击溃七千乌桓骑兵,又于三十里外击溃张举麾下八千步骑,两战合计歼敌一万五千余人,狠狠重创了贼军侧翼势力。
昨日我已经把此战捷报、边境布防情形全部写成战报,遣快马星夜送往洛阳朝堂。
战报里我已讲明:我一万余兵马尽数布守广阳北部各处要道,严阵以待。可贼军主力全都屯聚在肥如,对外号称十万之众,四部乌桓各自出兵多少、头领是谁、打算走哪条路南下,虚实一概不明。
贸然大举出兵等同盲战,因此我麾下所有斥候两日之前尽数分路出发探查,最远一批已经悄悄摸到肥如城外打探消息。眼下只能等候探马回报,摸清敌军主力规模、各部驻扎位置、南下通路,才能定下完整应对之策,或是固守城池、扼守北部隘口拦敌,或是全军北上主动出击,一切都要等实情到手再做决断。”
稍顿,楚昀继续正色补言:
“除此之外,我也在奏疏中向朝廷讲明了幽州的窘迫。
边境各乡屡遭贼寇劫掠践踏,田亩尽数被毁,民间存粮一扫而空,本来该到手的收成彻底落空。大军长久驻扎,军中粮草日渐紧缺,缺口不小,故此恳请朝廷调拨粮草供给前线,支撑平叛战事。至于朝中从何处调粮、调拨多少,自有公卿大臣商议安排,我身为边将不便多言。”
孟益听得神色稍稍舒缓,心头的重压散去大半,连连点头:
“没想到将军早已连战破敌,还提前上报朝堂、陈明军中难处,方方面面都谋划妥当,倒是我心中多虑了。
只是贼军不停增兵,我手下兵少军械不足,压力一日重过一日,不知将军眼下可有临时应对的法子?”
楚昀目光笃定,缓缓说道:
“我麾下一万出头将士是平叛主力,兵力必须集中一处合力破敌,万万不能拆分,所以眼下没办法分兵借与中郎将。
但你管辖的防线万万不容失守。你可收拢各处零散戍卒,放弃那些难以防守的小型堡寨,依托沿路山谷、高地等险要层层设防,步步迟滞贼军。不必强求斩获大胜,只要能拖住敌军南下的脚步、守住辖下土地,便不会担失地获罪的罪责。
等我这边斥候传回完整军情,摸清贼军全部动向,我立刻调动本部兵马,到时候你我两军配合,一同谋划破敌之计。”
孟益心中大石落地,郑重拱手行礼:
“将军思虑深远,安排稳妥,这般行事再好不过!”
贾诩这时微微欠身开口,补充道:
“中郎将暂且放宽心,主公分多路斥候撒出,不出数日便能传回完整敌情。一旦探明贼军主力动向,便可立刻召集全军诸将大开中军军议,把步骑调配、攻守布置当众议定。此番若是大举北上,李靖药师可为主帅统筹全军,他善统筹调度山川地势,正好应对边境多坡多谷的地形。”
李靖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边境以北多丘陵土坡,贼部不少据点依山而建,骑兵仰攻难以施展威力。到时候可调张飞所部步卒专攻山地壁垒,各路骑兵在外合围截杀流窜贼骑,步骑分工互补,方能减少折损。只待斥候情报一到,便可细化全部排布。”
孟益闻言连连称善,又与三人细聊片刻边境各处关隘小路,确认彼此哨探互通的信使路线,约定但凡边境有异动,即刻快马互传消息。
商议完毕,孟益起身告辞,楚昀亲自送至郡衙门口,目送其带人离去。
待厅堂只剩楚昀、李靖、贾诩三人,楚昀坐回主位,沉声吩咐:
“传令各营,所有士卒不得解甲松懈,军械、粮草、车马全数清点规整,随时等候调令。但凡斥候传回消息,第一时间送至郡衙,不得拖延半刻。”
李靖、贾诩一同起身拱手:
“喏!”
两日后,各路斥候尽数返还广阳,厚厚一叠探查文书铺满郡衙案头,完整摸清张举、张纯与四部乌桓全部底细。楚昀再度召李靖、贾诩入堂,铺开手绘边境舆图,逐条核对探报所载史实情报:
张举、张纯以肥如为总营,对外号称十万联军,本部汉兵一万两千人,裹挟流民、老弱不计其数,真正能上阵厮杀的青壮不足四万。
四部乌桓分驻四地,兵力各有悬殊:上谷塞外难楼部坐拥九千余落,可战骑兵两万七千骑,驻地紧贴广阳正北,连日遣游骑入境劫掠;辽西柳城丘力居五千余落,控一万五千骑,为四部最强,扼守卢龙塞平坦主干道;辽东苏仆延千余落,骑兵三千,听命丘力居,常奉命远赴青、冀劫掠;右北平乌延仅八百余落,可战骑两千四百,部族最弱,一味依附旁人。
南下通路也分三条,肥如经柳城、卢龙塞直通渔阳的大道宽阔平坦,是贼军主力行军首选;上谷居庸关山道狭窄崎岖,仅容小股游骑穿行;辽西沿海滩涂常年泥泞,大队人马、辎重完全无法通行。
贾诩指尖点在舆图难楼地界,缓缓剖析:“四部虽一同作乱,却各据疆土、私心深重,互不驰援。难楼独踞上谷,与丘力居本就生分,我军先行举兵征讨难楼,其余三部定然坐视不理,正好逐个拔除祸患。”
李靖随之接话:“难楼地界多山地营寨,正好以张飞步卒攻坚,关羽、张诏、赵云骑兵在外合围,步骑相配,克制山地地利。孟益两千郡兵留镇南线隘口,守住本土堡寨,不必调遣北上。”
楚昀看过舆图与情报,心中定计,当即传令府衙擂鼓聚将。
广阳郡府衙正堂气氛肃然,一场定夺边境战局的军议,就此召开。
这两日,广阳郡境内看似风平浪静,无大规模贼军压境来犯,可北部边境防线却始终不得安宁。塞外难楼部麾下的乌桓游骑,终日游走于广阳郡北部堡寨外延地界,频频窜入乡野劫掠粮畜、袭扰戍边堡寨。
彼辈从不与郡军正面硬碰,只以流窜游击的方式四处袭扰,来去无踪、防不胜防。日复一日的疲耗之下,戍边兵卒昼夜紧绷、疲于值守,边境百姓人心惶惶、不得安居,长此以往,广阳郡的军心民力必将持续耗损、日渐疲敝。
郡衙正堂之内,依旧是前日议事的四人落座,席位次序分毫未乱,人人神色凝重,无半分松弛之意。
楚昀端坐主位,甲胄在身、身姿挺拔,神色沉静肃穆。案头摊放全套斥候探报与手绘舆图,肥如主营、四部乌桓驻地、兵力、通行要道尽数标注清晰,全盘战局已然明朗。
孟益端坐侧席,率先开口打破满堂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沉肃:“扬威将军,两日以来,边境所有滋扰,尽数出自难楼部人马。贼寇以疲兵之计耗我边军、乱我乡野,长久被动防御绝非长久之计,必须主动出手,方能根除祸患!”
贾诩微微垂眸,轻轻颔首附和,言语一针见血:“孟中郎将所言极是。张举、丘力居、苏仆延、难楼四部看似抱团,实则各据地界、各怀私心,互不统属、互不驰援。难楼部坐拥两万七千骑,驻地离广阳最近,屡屡独自出兵滋扰边境,看似零星小患,实则是卡在我广阳北线的致命隐患,此患不除,我军始终受制于人,无法掌握边境主动权。”
李靖起身,抬手示意堂中亲卫铺开大图,指尖顺着标注一一讲明各部虚实:“张举、张纯屯兵肥如,本部汉兵一万两千,联军杂糅老弱号称十万,实战兵不足四万。四部之中,丘力居一万五千骑守卢龙塞大路,苏仆延、乌延两部兵力微薄,远在辽东、右北平,无心驰援难楼。难楼依山遍设堡垒,骑兵仰攻吃亏,正好以步卒先行破寨,骑兵在外围堵截逃寇。如今局势一目了然,可集中精锐先讨难楼,稳住广阳根基,后续再谋其余贼众。”
李靖话音落地,堂内众人尽皆认同。
楚昀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案上情报舆图,沉声道:“诸位所言,与我所想一致。被动守御,终究坐以待疲,唯有主动出击,方能肃清贼寇、安定郡县。”
计议已定,无需再多迟疑。楚昀当即抬掌喝令:“府衙擂鼓聚将!”
号令既出,府衙外传令鼓声轰然响起,沉厚鼓韵传遍四方。各路领兵大将闻听中军聚将号令,不敢迟疑,即刻动身赶赴郡衙。
不多时,关羽、张飞、赵云、张诏、徐晃等一众大将尽数赶至,依次步入正堂,于堂下两侧分列肃立。众人尽皆披甲执兵、神色端肃,堂内鸦雀无声,只待楚昀当众颁令。
楚昀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堂下诸将,神色凛然,声沉字正,响彻整座正堂:“诸位,贼寇连年窜扰,劫掠乡野、惊扰百姓,尤以近在塞外的难楼部为祸最甚。探报已然查实,难楼坐拥两万七千骑,日日袭扰我北疆堡寨。我意已决,明日出兵,专攻难楼部,一举肃清广阳郡匪患!”
话音落地,堂下诸将皆是神色一振,无人出声议论,只静静肃立听令,等候主公排布此战权责。
楚昀目光笃定,当众官宣军令:“此战,我命李靖为主帅,总领北上全军战事,临阵决断、统筹攻防!”
此言一出,堂下诸将眼神微动,彼此悄然对视,心中瞬间明晰此战核心排布,依旧默然肃立,静待进一步调遣。
楚昀随即逐一点名,声线铿锵有力:“张诏!”
阶下张诏踏前一步,抱拳躬身,沉声应答:“末将在!”
“关羽!”
关羽拱手出列,神色肃穆:“末将在!”
“赵云!”
赵云立身拱手,声线沉稳:“末将在!”
“张飞!”
张飞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末将在!”
四人尽数应声,身姿挺拔肃立,静待主公分派军令。
楚昀目光扫过四人,郑重颁下将令:“你四人所部兵马,明日尽数归李靖节制,听其调遣部署。张飞领步卒专攻山地贼寨,关羽、张诏、赵云统领骑兵在外合围截杀溃兵。全军早饭毕,即刻整兵开拔,北上征讨难楼部!”
说罢,楚昀抬手取过案上鎏金兵符,此符为主公专属军令信物,持之即可代主掌兵、调度全军、决断战事。他起身俯身,将兵符郑重递至李靖身前。
李靖上前躬身接过兵符,握于掌心,只觉信物沉重,肩头责任千钧。他肃然抱拳,朗声应答:“末将定当谨遵将令,统筹各部,奋勇破敌,连根拔除难楼部众,肃清广阳郡匪患!”
堂下张诏、关羽、赵云、张飞四人见状,齐齐拱手肃立,无人有半分异议。兵符交接,便是军令落地,主帅权责已定,全军上下唯李靖号令是从。
李靖持符立身,目光扫过四将,沉声道:“诸位归营整兵,清点军械粮草,明日早饭毕,准时开拔,不得有误!”
四将齐声应诺:“喏!”
楚昀微微抬手,沉声散令:“尔等各自回营,各司其职,下去准备吧。”
一众将领再度抱拳行礼,依次转身退出正堂,各自归营筹备明日出征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