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八月,广阳郡城外五里,中军大营。
时值白日,天光清朗,中军大帐之内肃穆井然,诸将齐聚帐中,列立两侧。
今日乃是大军西征开拔之日,楚昀召集麾下诸将,召开临行前最后一场军议。
往日郡中守备、兵马操练、粮草囤积诸事,平日里早已安排妥当,帐上无需繁复赘述。楚昀目光环视众人,神色沉稳,缓缓开口。
此番我奉朝廷诏命,受封讨贼中郎将,统领马步万余将士西进凉州,归入司空行车骑将军张温麾下,会同诸军征讨西凉叛军。当年皇甫嵩坐镇三辅御敌,多有建树,却遭宦官谗言构陷被征召回京,临行之前特地举荐我部入凉助战。如今张温接手西征大军,与边章、韩遂所部强悍叛军在美阳一带对峙已一年有余,战事胶着,粮草辎重处处吃紧,我等此去,既要协力对敌,更要稳住自身后勤根基。
我大军启程之后,广阳本土便交由诸位留守。平日既定的规制照旧施行,诸位各司其职,谨守本分,安稳护住根基之地。
说罢,他目光落向王猛,沉声叮嘱:
郡中大小留守诸事,尽归景略总辖,其余留守将佐尽数听其调遣,务必稳固后方,不可生出乱子。
一众留守将领当即抱拳躬身领命。
楚昀转而看向身侧总管后勤的陈仓,开口问道:和甄俨敲定的粮草作价诸事,可全部梳理完毕?我部一千辆大车可曾送去无极?
陈仓跨步出列,拱手回话:回中郎将,一千辆运粮大车、配套辕手驮马悉数交付甄家,军械、防雨篷布、粮草防潮器具均已装载妥当。一万石精盐已先行运抵无极,甄家按约兑我六万石精粮。
楚昀微微颔首,又追问道:粮食运价如何结算?
陈仓答道:按先前议定的价格,无极交割六十文一石,甄家负责送至河东,统按一百文一石结算,含沿途运费、损耗。盐换粮的六万石之外,另有两千万钱的采买也一并谈妥了,届时在无极交割现钱,甄家负责采买二十万石粮食运至安邑囤积。两笔合计二十六万石。我部一千辆大车随军到无极后,车上军粮基本耗尽,甄家届时另出两千五百辆大车,合我部一千辆,共计三千五百辆,满载粮草随大军一路运至河东。到了河东之后,由末将领一千辆大车继续西运美阳,余下两千五百辆甄家车队还得再跑一趟转运余粮。
楚昀微微颔首,又道:当年击破鲜卑三部,所获钱物折价约四千万,安置难民、发放军赏分出去七百万,此番购粮支两千万,余下的一千三百万留作军饷周转,手里的余钱便到此为止了。
说罢,随即传令调遣诸军排布行阵:
令云长率所部骑兵,儁乂为副,为大军前驱,先行开路,清剿沿途小股盗匪,保障粮道通畅。须陀率所部轻骑两千九百,护卫粮道侧翼,与云长协同前进。
重骑兵尽数配备双马,一马乘骑,一马驮载甲胄辎重,非临战之时不得披甲,节省马力。
启明统领斥候营,大军开拔前先行出发。前锋侦骑放出百里,寻水源、勘扎营之地,沿途水泽地形一一标绘。三十里内设游哨,侧翼往复巡弋,随时禀报前方路况。
子龙率亲卫精锐,贴身护卫中军以及核心粮车,寸步不离。
一道道军令依次下达,诸将各自领命,退出大帐归整部曲。
待所有安排落定,楚昀步出中军大帐,登高立马,望着阵列严整的万千将士,抬手挥下全军开拔的号令。
旌旗随风舒展,号角声声长鸣,浩浩荡荡的大军缓缓开动,粮草大车紧随其后,缓缓朝着前路行去,正式踏上西进凉州的漫漫征途。
大军一路晓行夜宿,不几日便行至无极县境内。
此时天色渐近薄暮,落日垂于西山,余晖漫洒旷野。楚昀传令全军,于无极城外择开阔地势就地扎营,兵马安驻,粮草大车依次列阵,不入县城惊扰百姓。
安顿完营中诸事,楚昀只携赵云,外加两三名贴身亲卫,轻装简从,策马往无极县城而去。
城门之下,甄俨早已携管事在城门外等候。他身披素服,神情清减,见楚昀策马前来,先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楚将军远道而来,本该设宴相迎,只是家父丧事未远,仍在守孝,不便饮酒宴客,还望将军见谅。
楚昀翻身下马,拱手还礼:甄兄节哀。此番路过,只想当面确认粮草交接事宜,不敢叨扰。事务由管事对接即可,甄兄不必久留。
甄俨点了点头,侧身引管事上前:将军见谅,我先告辞。粮草车队已备齐,管事会与你一一核对清楚。若有需要,可在城外帐中与他详谈。
楚昀应下,目送甄俨回城后,与管事在城外帐中坐下,逐项核对粮草数量、车队编组、转运路线和交接时间,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随后楚昀命亲卫抬进数口大箱,打开一看,满满当当皆是五铢钱串,共计两千万钱,按出发前谈妥的约定,委托甄家采买二十万石粮食运至安邑囤积,以备后续军需。管事逐箱点验清楚后,拱手告退。
楚昀没有在无极多留,当晚返回城外大营,次日一早拔营继续西进。
大军自无极西进。先前一千辆大车所载军粮沿途消耗殆尽,在无极已换由甄家备下的两千五百辆大车并合原车,共计三千五百辆,满载粮草随大军同行,浩浩荡荡往河东而去。车马辎重繁多,日行不过三四十里。此去美阳路途遥远,少则二十余日,多则月余,沿途人马嚼用不在少数。
而楚昀则另做安排,待大军主力缓缓西进之后,自带赵云与数名亲卫,轻骑简从,快马加鞭,先行奔赴杨县,探查前路。
时值午后,一行人入城之后,寻得一处临街茶肆暂且歇息。
歇息之间,楚昀借机与店家闲谈,顺势打听本县风土人物。店家听闻问话,当即言道,本县有个壮士叫徐晃徐公明,一身好武艺,在附近几个县都听过他的名。不过——店家摇了摇头,也就是个名声,始终没个正经出路。楚昀听罢,随即向店家细细问询,打探清楚了徐晃的居所方位。
杨县本是河东郡下辖小城,城垣年久失修,墙垣多处崩坏。城中户籍凋零,街巷屋舍老旧残破,处处可见断壁残垣。乱世之下市井萧条,城中百姓个个面带愁容,行路皆是步履仓皇。
一行人离了茶肆,按着店家指引的街巷路径穿城而行,不多时,便抵达一处朴素简陋的宅院之外。
宅院不大,土墙围着一个小院,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成的,但门板擦得干净,门闩上系着一截新绳。院角码着一排柴火,整整齐齐;靠墙立着两杆木枪,枪杆磨得发亮;地上还搁着一个石锁,周围的土被踩得比别处低了一圈。
赵云行至院前,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院内脚步声渐近,木门缓缓向内拉开。
徐晃立身门内,身形挺拔魁梧,一身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但浆得平整,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刚正之气。他目光扫过门外众人,神色平静,开口沉声问道:诸位远道而来,不知寻我徐某有何要事?
赵云拱手行礼,语气谦和沉稳:敢问此间主人,可是徐晃徐公明?
徐晃微微颔首,声线浑厚沉稳:正是徐某。不知诸位远道登门,所为何事?
言罢,他目光落至为首的楚昀身上,辨出对方气度不凡,略一沉吟,再度开口:这位……像是带兵的长官?
楚昀微微拱手,语气谦和有度:楚某冒昧登门,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晃侧身抬手,做出迎客之势,神色恭谨:长官请进,寒舍简陋,还望莫要嫌弃。
无妨,你也请。
楚昀应声作答。二人并肩走入院中,赵云与一众亲卫则驻足门外,静静等候。
院中陈设简陋,只置一方青石平台,旁立数个粗砺石墩。角落的柴房低矮,里头堆着半垛柴,不多不少,一个人的量。徐晃请楚昀在石墩上坐定,转身进屋,不多时端出一个粗陶壶、两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小豁口,但碗内干净。
家中没有茶叶,只好请长官喝碗白水。徐晃语气平淡,没有窘迫,也没有客套。
楚昀接过碗,也不在意,径自开门见山:
公明,楚某也不绕弯子。店家说你有一身好武艺,在附近几个县都有名。但我进门一看——木枪磨得发亮,石锁旁的土踩了一圈,你天天在练。一个天天练武的人,不是想在小地方过日子的人。
徐晃端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楚昀,没有接话。
楚昀继续道:我听说你正在托人,想在这杨县谋个差事。
徐晃放下碗,坦然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小吏?
县衙的差役。徐晃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朋友引的线,关系刚走通,还没递上帖子。
楚昀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放下碗,正色道:公明,我实话说。我此番奉天子旨意,领兵前往凉州平叛。途经此地,不是顺路寻人,是专门来找你的。
徐晃目光微凝。
朝廷给我的兵不少,但缺能打仗的人。楚昀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你在这儿当个差役,管管治安、抓抓贼,一辈子也就到头了。跟我走,你带的是兵、打的是仗、立的是功。
徐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的不是你是谁,也不是你凭什么——
你带多少人去凉州?
马步万余。
粮草呢?
二十六万石,已备好在途。
去了打谁?
凉州叛军,边章、韩遂一部。楚昀坦然,仗怎么打,我说了算。
徐晃盯着楚昀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院角,拿起那杆磨得发亮的木枪,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什么时候走?
大军已在城外,今天就走。
徐晃没再多说。他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肩上多了一个旧布包袱,腰间别了一把短刀。他在楚昀面前站定,抱拳,声音沉稳:
公明愿随将军走一趟。
楚昀站起身,回了一礼,没有说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先去见见其他人。
随后楚昀携徐晃折返大军驻地。中军大帐早已备下酒宴,众将皆已等候在此。楚昀手持酒盏,按着军中位次,为徐晃逐一引荐麾下诸将。
公明,我来为你一一引见军中诸位袍泽。
这位是李靖,字药师,新任行军长史,随军参赞军务。
这位是关羽,字云长,官拜左军司马,身承关内侯爵位。张合字儁乂,在其麾下为假司马,充当骑兵副将。
这位是张飞,字益德,统辖两千步卒。
这位是张诏,字须陀,现为我部别部司马。
这位是陆炳,字启明,任职前军司马,兼领斥候营指挥。
这位是赵云,字子龙,你已然相识。
引荐完毕,楚昀当众正式敲定任命:徐晃,我授你军中假司马一职,归入益德麾下,辅佐他统领步军。益德麾下如今仅有两千步兵,兵力单薄,你二人搭档,刚好补齐步军指挥短板,待到日后扩军,便可一同执掌步兵主力。
他转头看向张飞,举杯嘱托:益德,公明新晋来投,熟悉军务尚需时日,你多做主统筹调度,二人彼此配合,好好整训步卒。
张飞拱手领命,徐晃亦肃然躬身行礼。
诸事交代妥当,筵席正式开席。
当夜帐中饮宴,诸将围坐同席,纵论古今战事,畅谈天下格局。一众热血男儿各抒胸臆,席间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酒过数巡,楚昀忽然放下酒盏,转向徐晃,笑道:公明,你使什么兵器最顺手?
徐晃闻言,放下碗筷,沉声道:末将自幼喜好大斧,使了一辈子。
大斧好。楚昀点头,使斧的人讲的是一个字,正面硬开,不取巧。
说罢,他起身走出大帐。帐外亲卫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河西骏马,鞍辔齐整,马身精壮;马背上搭着一副铁札明光甲,甲片打磨得锃亮;旁边赵云手中捧着一柄长柄大斧——斧柄以硬木裹铜,足有八尺长,斧头通体精钢打造,刃口泛着一层冷光,分量约六十余斤,沉甸甸的。
楚昀接过斧头,在手里掂了掂,递到徐晃面前:公明,试试。
徐晃一愣,随即双手接过。那斧入手的瞬间,他眼中精光一闪,五指顺势扣紧斧柄,猛然在帐中劈出一记横扫——斧风带起一阵锐响,帐中烛火齐刷刷向外歪了一下。
好斧。徐晃低声说了两个字,语气里头一回带上了笑意。
楚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斧归你,甲归你,马归你。到了战场上,你徐公明三个字,得让对面的敌人记住了。
徐晃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公明领命。
张飞在一旁看得眼热,拍了拍徐晃的后背:好家伙,一来就得了将军的赏,我当初可没这待遇。
诸将哄然大笑,帐中气氛更热了几分。
酒阑席罢,夜色深沉,诸将各自辞别,回归营帐安歇,当夜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放亮,楚昀登高立马,一声令下,传令全军拔营启程。
整支大军军容凛凛,浩荡向西徐徐进发,三千五百辆粮车迤逦随行。楚昀临行前已安排妥当:在无极就地封存两万五千石粮食于甄家仓中,作为返程之需——一千辆大车每车装二十五石,正好够从无极跑回广阳。
大军一路长途跋涉,数日之后便抵达安邑城外。粮草陆续卸入邸阁,楚昀与陈仓依照在无极时定下的方略,将粮草分批西运:由陈仓亲自领一千辆大车,载粮两万五千石,先行送往美阳,充作大军驻扎之初的口粮。待站稳脚跟之后,再发第二趟,同样两万五千石,接续补上。其余存粮暂留安邑,后续视战局再行调度。两千五百辆甄家车队则留驻河东,待首趟送达之后再跑一趟转运余粮。
张温所统十余万大军的粮草补给时断时续,从洛阳、长安转运至美阳的粮道常常不继,军中多有就地筹措、向豪强购粮甚至劫掠之举。楚昀心知指望不上朝廷供给,顶多只能补个两三成,其余全靠自家这批存粮撑着。
诸事交割妥当,众人与甄家管事作别。
主力大军再度开拔,人马浩荡,径直向着美阳方向进发,预备汇入张温中军,开启西凉平叛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