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十月。
河北霜降已过,漳水两岸朔风萧瑟,遍野草木尽染枯黄。
自左中郎将皇甫嵩奉旨北上,总督北线全军军务,大汉各路官军屯驻广宗城外,已然静守两月有余。
世人皆以为这两月官军按兵不动、坐视贼寇盘踞,实则此间布局从未停歇。
早在一月半之前,皇甫嵩便暗中传令各部,尽数封锁广宗四面所有出入要道,彻底截断内外粮运通路。两月日久,城中粮草耗损日重,如今仓廪空虚,贼军存粮已然寥寥无几。
除此以外,皇甫嵩又令军中书记缮写文书箭书,接连射入广宗城内,据实揭露张角早已病逝的实情。黄巾贼众一直秘不发丧,妄图以此稳住军心,此番实情传遍全城,城中将士人心日渐浮动,早已不复当初连战连胜的骄盛气焰。
且张梁麾下八万黄巾劲卒,并未尽数龟缩广宗坚城之内。为求犄角相依、缓冲屏障,贼军于城外东北、东南两处各筑一座大寨,屯驻重兵把守,互为援应,既是前沿斥候预警之地,亦是阻拦官军逼近城垣的第一道防线。
蛰伏两月,疲敌之计已然功成,扫清外寨、兵临城下,攻破广宗、平定河北的时机,终于彻底成熟。
是日,中军大营号角鸣响,传令火速召集各路领兵主将齐赴大帐,召开战前聚将议事。
中军大帐规制森严,皇甫嵩高居正中主帅坐席,威仪凛然。帐下文武依汉制军礼分列左右两班,班次井然,权责分明。
左首一列,尽是中郎将董卓麾下西凉诸将,胡轸、徐荣、牛辅、李肃等人按秩而立,皆是久历战阵的悍勇之士。
右首一列,以原北中郎将卢植旧部大将宗员为首,身后紧随一众遗留裨将,尽是常年戍守幽、冀二州的老兵宿卒。
帐中次席两侧,排布着皇甫嵩本部心腹文武,傅燮、皇甫坚寿等亲信武将肃立拱卫,曹操亦身在其间。
末位之列,楚昀携麾下亲信武将立身一旁,刘备率领涿郡义勇紧随其后,此时尚无朝廷正式官身,仅以部曲身份随军听用。
一众将官甲胄映着帐中烛火,寒芒点点,整座中军大帐气氛肃穆凝重。
皇甫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诸位将军。
我军屯兵广宗城外,已然两月有余。这段时日本帅按兵不发,并非畏敌怯战,乃是刻意示弱,暗中疲敌。
早前我军先行封锁全城粮道,断其补给根基;又以箭书屡射城内,揭穿张角已亡的真相,瓦解贼军军心。如今广宗孤城外援隔绝,城外虽有两座贼寨互为缓冲,只是贼兵士气日渐衰败,整体守备早已大不如前。
天时、地利、人和,尽皆归于我大汉官军。决战时机已至,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议定进兵方略,先清外寨,再围城池,一举大破黄巾!”
话音落罢,皇甫嵩抬手示意。
一旁随军参军跨步而出,手持军政舆图,当众朗声通报敌我详实军情。
“启禀主帅,禀告诸位将军。
现今广宗城内,由人公将军张梁总揽全部黄巾军务,为一城之主。
张角已于今夏病亡,黄巾上下秘不发丧,隐匿棺柩不敢公示,只为勉强维系军心。城内现有精锐战兵六万有余,城外东北、东南两座大寨分驻两万贼兵,互为犄角。
贼军麾下得力大将二人:严总统领城中中军防务,卜己统筹城外两座营寨守军。现如今贼众困守腹地、外援断绝,粮草将近耗尽,士卒士气日渐颓靡。
再报我方北线全军兵力:
一、主帅皇甫嵩亲统本部主力,三万将士;
二、原北中郎将卢植遗留整编部众,共计两万兵马,由大将宗员统领;
三、中郎将董卓所辖西凉劲卒,八千之众;
四、楚昀麾下幽州边军精锐骑兵两千四百人,历经数场苦战仅有零星百余伤亡,账面建制依旧完整;
五、曹操所领官军起家兵马,初有五千之众,经连日征战折损六百,现存四千四百骑兵;
六、刘备所率涿郡义勇,一千整。
北线官军合计五万八千四百余众,攻坚云梯、井栏、冲车诸般军械早已打造齐备,粮草充盈,全军士气高昂,正可一战。”
军情尽数通报完毕,帐下诸将心中皆已明晰敌我态势。
皇甫嵩起身移步至沙盘之前,指尖落于广宗城郭与城外大寨的地势之上,正式下达作战部署。
“敌我态势已然明朗,如今贼师疲弊,我军蓄势已满。本帅决意,三两日之内全军整备完毕,先行拔除城外两座大寨,而后三面合围城池,发起总攻!
诸将听令!
北路防线,交由卢植旧部大将宗员,统领两万兵马镇守,整军进逼北城门,全线列阵施压,牵制北城守军,使其不得随意分援别处。
南路防线,命中郎将董卓率领八千西凉兵马驻守,兵临南城门,全力猛攻施压,牢牢拖住城南全部贼军。
刘备所部一千涿郡义勇,划归宗员调遣,屯驻西北方位。战时广布旌旗、擂鼓呼喝以壮军威,同时巡弋要道,伺机截杀四散逃窜的黄巾溃兵。
东城门为此战重中之重,本帅亲领余下两万本部精锐,汇聚全部攻坚重械,兵临城下,倾力强攻。
城外东北、东南两座贼寨,乃是心腹大患。
命曹操统领四千四百骑兵,楚昀统领两千四百精锐骑兵,今夜分路出兵,连夜突袭两处外寨。骑兵为主直冲营阵,一举拔除城外所有犄角屏障,彻底断绝城内外联络。
待外寨尽数平定之后,你二人麾下兵马即刻收兵休整,列阵于东门城外旷野待命,静待破城之机,再行追剿残寇。
剩余一万本部兵马,留作全军总预备队,屯驻中军大营左右。
四方战线但凡遇有危急,即刻驰援接应,同时严守主营,谨防贼军趁夜偷营劫寨。”
部署条理清晰,权责划分分明,先清外寨、再攻坚城,深谙兵家攻守之道,全无实战破绽。
皇甫嵩按剑肃立,目光凛然扫过诸将,沉声诫令。
“各部即刻归营,整饬兵马、修缮器械、严明军纪,三两日之内务必筹备妥当,静候本帅总攻将令。
此战,必诛张梁、扫平外寨、收复广宗,安定冀州苍生!但凡有懈怠军令、贻误战机者,军法无情,绝不姑息!”
帐下诸将齐齐躬身抱拳,甲叶铿锵碰撞,齐声应答:
“诺!”
雄浑声浪震荡中军大帐,久久不散。
皇甫嵩抬手,示意诸将尽数归营筹备。一众将领依序转身,鱼贯退出大帐,各自策马赶回营中调度部众。
转瞬之间,中军大帐之内,仅余下曹操与楚昀二人。帐外亲兵各司其职,肃立值守,无关人等尽数远远退避。
皇甫嵩缓步走下主帅席位,看向二人,语气沉稳,从容敲定夜袭军令。
“孟德、明远。
广宗城外设有两座黄巾大寨,一踞东北,一扼东南,互为犄角,屏障城池。
我意今夜三更,你二人分兵进剿。
孟德率部攻打东南大寨,明远统领骑兵奔袭东北大寨。
全军衔枚束马,趁夜色悄然进兵,务求在拂晓之前攻破两处营寨,扫清城外所有阻碍,为主力大军合围城池铺平道路。
你二人领命之后,即刻回营休整将士,饱餐战马,养精蓄锐,静待入夜准时出兵。”
曹操与楚昀双双拱手行礼,沉声领命:
“末将遵命!”
二人领命出帐,各自策马疾驰归营,连夜整顿麾下将士,筹备夜袭事宜。
日暮西沉,沉沉夜色渐渐笼罩整片冀州大地。偌大汉军大营收敛日间声势,不闻喧嚣人马之声,唯有巡营士卒脚步错落,悄无声息蓄势待战。
三更将至,夜色浓如墨染,星月隐没云天,四野漆黑无边,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楚昀早已整肃完毕两千四百幽州精骑,全军人皆衔枚,马尽裹蹄,铁甲包裹麻布,杜绝一切声响。
出营前,四将已各领军令:关羽左翼、张飞右翼、冉闵正面、张诏侧翼。四路并进,直扑寨中,不与外围纠缠,目标是中军指挥。
全军衔枚而行,一路无声,直趋东北大寨。
行至寨前约三里处,楚昀勒马,抬手示意全军暂停。夜色漆黑,前方隐约可见寨中零星的灯火,巡哨的脚步声在夜风中若有若无。
他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异样,低声道:“按计划各自行动。”
四将各率本部,分四个方向,各向各自预定的位置潜行而去。陆炳则统领一众斥候游离于外围,布下层层防线,专职截杀突围逃窜的漏网溃兵。
楚昀带着张合,率本部策马缓行,沿着事先看好的路线接近寨前。马蹄裹布,人衔枚,没有一声多余的响动。
待到隐约能看清寨门口的木栅轮廓,楚昀驻马,抬起长槊,低声道:“放箭。”
漫天火箭骤然离弦,划破沉沉暗夜,尽数落向寨中营垒。
火光骤起,瞬间照亮整座大寨,既为麾下骑兵指明冲锋方向,更霎时间搅得寨内人心大乱。睡梦之中的黄巾士卒骤然惊醒,慌乱起身,营寨之内顿时人声嘈杂,乱象丛生。
借着火箭映亮的火光,四路铁骑同时发动冲锋,雷霆之势直扑寨垒,不与外围守军过多纠缠,各自认准方位,直奔寨中黄巾中军指挥中枢。
张飞一马当先,丈八蛇矛奋然高举,策马直冲寨门,转瞬崩碎木栅拒马,接连挑翻数名拦路的黄巾吏士。冉闵双刃纵横翻飞,所向披靡,数名素来悍勇的黄巾力士上前阻拦,皆被其瞬息斩落马下。关羽勒马横刀,沉稳压阵,但凡负隅顽抗之敌,尽皆一刀荡平。张诏手持马槊往来驰骋,游走冲杀,步步扫清前路阻碍。
四路幽州精骑借着混乱之势纷纷涌入,舍弃外围零散抵抗,全力直冲敌军中枢。待到中军大寨被一举攻破,敌军指挥体系瞬间崩塌,失去统领的黄巾士卒建制大乱,再无半分成规模的抵抗之力,形同四散奔逃的羔羊。
而后四路骑兵调转阵形,在营垒内外往复穿插扫荡,逐营清剿死守不退的贼众,四散奔逃的溃兵尽数被分割截杀。
楚昀此时也催马前冲,手中长槊斜指前方,撞入寨中乱哄哄的阵脚之间。张合紧随左右,长枪左右拨挡,将两名试图从暗处扑上来的残兵挑翻在地。
楚昀手中长槊左突右冲,接连挑翻数名拦路的黄巾士卒,身后数百亲兵紧随其后。他斜着头冲张合和身后的亲兵暴喝一声:“别停!遂穿他们!”
同一时刻,东南旷野战火骤然升腾。
曹操统领四千四百骑军借着夜色悄然抵至寨前,先令马弓手齐射一轮箭矢压制守卒,骑兵分两股同时猛攻寨门两侧,铁骑策马踏平寨外鹿角拒马,硬生生趟开两处通路直闯营垒。黄巾贼众猝遇突袭,人心大乱,少数悍卒拼死聚拢结阵反扑,余下者只顾四散奔逃,几番拼凑的防线尽数被曹军铁骑冲碎,根本无力阻拦。
两处外寨同时燃起连天战火,震天厮杀之声响彻旷野,遥遥传至广宗城头。
城上黄巾守卒尽数被惊醒,纷纷扶着垛口向外眺望。奈何夜色深重,目视所及不过数丈距离,只能听闻南北两处杀声动地、火光隐隐摇曳,根本辨不清汉军真实兵力与布阵虚实。
城头守将心中惊疑不定,几番想要开城出兵驰援外寨,终究还是按捺住心思。暗夜之下敌情难测,唯恐官军暗中设下埋伏,一旦城中主力贸然出城,便会落入圈套。几番犹豫权衡,最终只能下令紧闭城门、全城严守,自始至终未敢派出一兵一卒。
夜战自三更绵延至四更末,天边渐渐泛起淡淡鱼肚白,天色蒙蒙亮。
东北大寨已然彻底平定。楚昀麾下诸将轮番冲杀,大破敌中军,扫荡全寨敌寇。此战阵斩贼兵四千七百余人,俘获疲弱降卒两千有余,诸多走投无路的残兵纷纷伏地请降,余者尽数逃散。
东南大寨的战事也同步尘埃落定。曹操麾下将士凭借铁骑迅猛突击破营,阵斩贼兵四千三百余人,收降三千余众,东南外寨随之彻底拔除。
拂晓微光洒落原野,广宗城外两座曾经互为犄角的黄巾大寨,已然在一夜之间尽数化作焦土狼烟。
皇甫嵩当即统领大军开赴城外战场,接管两处营寨,搜剿零星残余敌寇,追击四散溃逃的散兵,一并妥善收编所有俘虏降众,全面打理战场善后诸事。
外寨战事既定,楚昀与曹操一同前往中军大帐,向皇甫嵩缴令复命。翻身下马时,两人身上都带着一夜征战的尘土和烟火气。
皇甫嵩端坐帐中,一夜未睡。他看了一眼进来的两人,先开口问:“都拿下了?”
楚昀拱手:“东北寨已平,阵斩四千七百,收降两千余众。”
曹操紧随其后:“东南寨也破了,斩首四千三百,降卒三千。”
皇甫嵩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松动:“好。你们的人回去休整,剩下的战场收尾我来处置。”
二人交令已毕,领兵回归本营安心休整。战场一应善后、俘虏押解诸事皆由皇甫嵩本部大军全权接手,无需二人再行过问。
广宗城西背靠太行群山,本就无后顾之忧,如今城外东北、东南屏障尽被扫清,城池已然彻底沦为孤城一座。
城头黄巾守军遥遥望见两座大寨尽数覆灭,心知大势已去,军心彻底沉落,全程偃旗息鼓,再无半点异动。
诸事安置妥当,三军养精蓄锐,休整待命。
待到第二日清晨,旷野之上旌旗猎猎,各路步军列阵齐整,甲光映日,军威浩荡。
皇甫嵩登高立马,目视前方坚城,看向蓄势已久的大汉大军。一声攻城令响彻四野,正式向广宗城发起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