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长社孤城持重守，北地遥书寄寸心
光和七年，四月中旬。
豫州，长社县城。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黄巾乱势席卷州郡，天下大势崩坏在即。
长社城主帐之内，端坐当朝左中郎将皇甫嵩。
皇甫嵩字义真，凉州安定望族出身，乃前度辽将军皇甫规之侄，正宗将门世家。自幼通读经史、熟稔兵韬，文武兼修，性情沉毅端方，气度儒雅，是汉末当世顶尖儒将。他年过四旬，身形挺拔刚毅，面容沉稳有度，双目神光内敛，常年治军持重，不怒自威。自黄巾乱起，皇甫嵩奉天子诏持节督军，总领中原平乱战事，身负朝野上下全部厚望。
奈何贼势浩大，远超朝廷预估。
官军初战溃败，再战崩逃，青、徐、豫三州郡县接连陷落，地方官吏或死或逃，中原千里狼烟遍地。皇甫嵩转战千里，屡战屡挫，精锐损耗殆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收拢残兵退守长社，凭城固守，死死钉住通往洛阳的要道。
此时长社未被完全合围，却已然危势滔天。
城外十里，黄巾渠帅波才连营百里，数十万贼众漫山遍野。贼骑四处劫掠乡野、截断官道、封锁粮道，彻底隔绝长社内外通路。城中守军仅有数千，连日昼夜死守，士卒疲敝、甲仗破损、粮草日耗，已然无力主动出击，只能凭城拖延，苦撑待变。
帅帐左右尽皆屏退，皇甫嵩独自伫立案前，凝视桌上残破的天下舆图，心底沉郁难平。
朝廷授我重兵，令我荡平贼寇、安定天下，可连战连败，王师锐气尽丧。
中原各州郡守将，个个拥兵自保、坐观成败，无一人发兵来援。孤城孤立无援，日日消耗，局势岌岌可危。
他早已连夜缮写急奏，遣快马奔赴洛阳求援。只是朝堂议论未定，援军人选、出兵数目至今没有定论，前路晦暗难测。
长社若破，中原门户洞开，洛阳再无屏障，汉室社稷危在旦夕。
正当皇甫嵩暗自忧思之际，帐外侍卫躬身入内禀报：
“启禀将军，城外有幽州广阳郡军斥候，绕行山野僻径，避过黄巾封锁，千里奔赴至此，携军机信简求见。”
皇甫嵩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
世人皆知幽州大乱，幽州刺史郭勋、广阳郡守刘卫、渔阳校尉张显，三位州郡大员尽数殉国，州府崩塌、郡县崩乱、生民流离。朝野皆视幽州之地为乱废之地，早已不存成建制官军、守礼臣子。
谁也不曾想到，千里幽州乱地，竟有郡府官吏千里遣使、主动请战。
“传见。”
皇甫嵩压下思绪，声线沉稳淡然，依礼传令。
片刻后，幽州军斥候入帐跪拜，礼数周全，双手捧上封缄严密、印鉴规整的信简。帐下掾吏接过，恭恭敬敬呈至帅案之上。
皇甫嵩俯身，缓缓展开信简，一目一字，细读全文。
楚昀原版亲笔信简全文：
卑职广阳郡军司马楚昀，谨禀左中郎将皇甫公麾下：
黄巾妖逆祸乱幽土，幽州刺史郭勋、广阳郡守刘卫、渔阳校尉张显俱皆殉国，州郡残破，黎庶流离，社稷危殆。
今广阳无长吏主事，境野动荡，卑职收拢败亡溃兵，安抚四方流民，劝课农耕，方令一郡稍安。
卑职身受大汉皇恩，久怀报国之心，深恨群贼戕害州郡长吏，日夜欲讨逆雪恨，以慰忠魂。
今闻明公奉诏督军南下，统兵清剿黄巾，匡扶汉室。
卑职麾下原有部曲精骑两曲，共计千人。
又四方忠义豪杰，各率乡间乡勇，感念国难，自备鞍马兵器，联袂前来相助讨贼。
如今合兵两千骑，再添亲兵两百人、斥候两百人，两千四百将士皆愿追随卑职共赴国难。
卑职久仰明公忠义威名，愿提此两千四百铁骑南下驰援，相助明公共扫妖寇，抵达军前之后，协同王师作战，誓死效命疆场。
伏乞明公赐下回书，卑职得书之后，即刻整军启程，万不敢有误。
皇甫嵩逐字读完信文，缓缓合拢信简。
信中文辞谦卑守礼、有度有节，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既如实道明幽州经乱残破、三官殉国、自己抚定广阳的实情，又坦荡赤诚，心怀国难，主动请战，愿提幽州精锐远赴中原险地，协同王师共扫逆寇。
皇甫嵩心底微微赞许。
中原近在咫尺的州郡将吏，手握重兵尚且畏贼避战、拥兵观望、坐视社稷倾覆。
反倒是千里幽州、乱后初定的广阳，一名秩位不高的郡司马，根基未稳、百废待兴，依旧恪守臣节、心系王室，千里递书、主动勤王。
乱世之中，这般忠义实属难得。
但他半生戎马、久经风浪，素来审慎持重。一纸书信只能见其志，不可定其军。两千四百将士究竟战力如何、部曲是否精锐，未见实证，绝不轻信。
心底有赞许、有期待，却依旧冷静观望。
皇甫嵩随即吩咐掾吏草拟回书，措辞公允持重，嘉其忠义勤王之心，准许楚昀率军南下赴长社军前助战，一切军务调度、权责安排，尽数待兵马抵达之后，再行议定。
回书钤印封妥，交还军斥候。
斥候跪拜领命，不敢片刻耽搁，即刻辞帐出城，策马北返，火速归广阳复命。
广阳整兵待命，孤城苦守待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