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整肃,青石口关防焕然一新。
通宵之间,士卒们强忍连日血战的疲惫,分头清理城头残局。散落箭矢尽数捡拾入库,弯折破损的兵刃统一修缮打磨,滚木擂石重新堆满城墙垛口,几口大锅彻夜熬制金汁沸水,狼烟蒸腾的热气缠绕关隘,将整座城关笼罩其中。
楚昀昨夜走遍所有医帐,逐项核查各处防务,敲定三班轮守制度,严防胡人趁夜色偷袭。全军将士各司其职,枕戈待旦,没有一人敢有丝毫懈怠。
凛冽肃杀的黎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破开夜幕。
鲜卑五千余寇大举叩关,至此已经是第四日攻守厮杀。
前三日血战,脚下疆土早已被鲜血浸透。鲜卑大军不分昼夜轮番仰攻坚城,尸骸堆积在城关之下,死伤不计其数。短短三日,鲜卑战死兵士九百余人,另有七百多人身受轻重创伤,彻底丧失再战能力。
仅仅前三轮猛攻,鲜卑便折损一千六百余人,原本五千出头的来犯大军,如今只剩下三千三百多人还能披甲持刃上阵。
接连惨重的伤亡,彻底磨掉了鲜卑士卒的锐气,厌战情绪在各部蔓延开来。一众部族头领个个面露愁容,麾下兵卒人人心生畏惧,再也不愿朝着坚城冲锋,白白丢掉性命。
可首领槐头依旧不肯就此罢手。
他连夜召集各部头领议事,远远望着城头并不算密集的汉军旗帜,心头尚存一丝侥幸。当众鼓动全军,声称青石口守军连日死守,已然油尽灯枯,四日苦战损耗极大,城头能够作战的士兵顶多只剩下两三百残兵。只要全军合力再发动一次猛攻,便可一举破关,劫掠关内囤积的粮草财帛。
他凭借部族首领的威严,强行压下所有人的劝谏与抱怨,不顾全军上下兵疲将倦,决意调动麾下仅剩的三千余兵马,发起孤注一掷的第四日决死冲锋,想要做最后翻盘。
天色彻底放亮,残存的鲜卑士卒勉强列好阵型,缓缓朝着城关压来。
经过连日厮杀,这支鲜卑大军早已没有了初来时的凶悍气势,兵士个个面色憔悴,脚步虚浮,眼神里满是倦怠和恐惧。盾车在前勉强遮挡城头箭雨,疲惫步兵扛着云梯,拖沓着步伐一步步向城墙推进。
“举橹!”
城头号令厉声传出,刀盾兵立刻两两相接,盾牌连成一片坚固屏障。弓箭手藏身盾牌缝隙之中,轮番放箭,敌我箭矢在空中交错纷飞,簌簌落在城墙上下。
第四日的厮杀,少了此前的狂暴悍勇,只剩下双方勉强支撑的拉锯。
鲜卑依旧一波波轮番扑城,攻势却已是强弩之末,力道绵软,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突破。城头汉军步兵凭城死守,以肉身硬生生拖住敌军攻势,自身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青石口守军原有编制清晰:正规守城步卒六百人,精锐铁骑三百人,主战正兵总计九百人。除此之外还有一百多名民夫、辎重杂役与炊事后勤人员,平日里不编入作战序列,只打理关内后勤杂务。
大战连日不休,民夫尽数调至城墙后方,不上垛口参与近身肉搏,专门负责捡拾箭矢、搬运滚木擂石、递送金汁沸水、运送粮草饮水,为前线守城将士稳住后方根基,这也是自古守城的常规做法。
四日惨烈鏖战下来,六百守城步卒伤亡惨重。战死一百余人,重伤丧失战力六十多人,还有上百名士兵带着轻伤,体力透支,仅仅能够勉强站立。
几番损耗之后,此刻可以全力登城厮杀的步卒只剩三百四十余人。战局数次危急关头,楚昀抽调五十名铁骑上城协防,两股兵力合并,城头主战兵力也仅有三百九十余人。
余下两百五十名精锐铁骑作为全军后手,在用过早饭之后全部卸甲下马,退回营寨静养,保存体力。
边军平日里戍守边关生计清苦,日常主食只有粟米搭配咸菜,饭菜寡淡少油,肉食更是稀罕,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大胜之后,士卒才有机会尝到荤腥。
眼下连日死守,楚昀早已传令伙房,战时打破日常规制,动用库房储存的咸肉和油料。
城关一旦失守,全军覆灭,囤积的粮草肉食终究会落入胡人手中,毫无意义;想要守住关隘,必先保全士卒体力,兵士体力不支,根本撑不住连绵不断的攻城战事。
每一轮换班休整的间隙,灶台之上热气滚滚。陶碗盛满热腾腾的粟米饭,平日里封存的风干咸肉切片烹煮,汤面上浮着少见的油花,浓郁肉香稍稍冲淡了弥漫多日的血腥气,缓解将士们的疲惫。
换防士兵席地而坐,快速填饱肚子,靠着战时特供的荤食补充体力,短暂休整完毕便重新踏上城墙,继续防守。
张诏驻守城墙东段,甲胄尽数被血水浸透,掌中马槊连日鏖战,槊尖磕碰得斑驳变形,木槊杆布满深浅刀痕,依旧稳稳立在城头,凭一杆长槊死死镇住东段防线,半步不退。
冉闵镇守西段城墙,骁勇无人能及,左手持双刃矛,右手握钩戟,双兵交替挥击,凡敢攀城的胡兵尽皆被击坠城下。一身凛冽煞气震慑关外敌军,令胡人不敢轻易靠近西段垛口。
楚昀沿着整道关墙来回巡弋,临阵调配兵力,补防薄弱点位,稳住整条防线,同时冷眼观察关外敌军疲弱态势,心中渐渐定下计策。
第四日这场决死攻城,最终以鲜卑大军惨败收场。
一心想要破关的槐头,眼睁睁看着麾下残兵不断倒在城墙之下,剩余兵力再度遭受重创,大军军心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主动进攻的底气。
鲜卑兵士身心俱疲,军心濒临溃散,各部头领不再听从号令驱使族人送死,纷纷上前跪地劝谏槐头,恳请即刻拔营,撤兵北返。
槐头望着巍然矗立、始终固若金汤的青石口关隘,看着城墙下层层叠叠的己方尸骸,听着身后族人哀嚎遍野、只求回乡的诉求,纵然满心不甘,也不得不认清大势已去。
继续交战只会徒增伤亡,再无翻盘可能。
万般无奈之下,槐头颓然长叹,暗中敲定撤军方案,传令全军就地休整,等到深夜夜深人静之时,全军悄悄拔寨,连夜仓皇向北撤离。
暮色低垂,夕阳隐没在群山之后,夜色缓缓铺满旷野。
关外鲜卑大营攻势彻底终止,连日厮杀的喧嚣归于沉寂,营地里不断传出收拾辎重、打理行囊、整备战马的动静,处处透着仓促慌乱。
楚昀登上高处眺望,将胡营动向尽收眼底,已然确定走投无路的鲜卑人,打算趁着夜色连夜撤退。
他立刻下达军令,城头守军依旧严密警戒,不得松懈;传令全军早早生火做饭,借着暮色饱餐一顿,弥补连日鏖战的体力亏空。
关内两百五十名精锐铁骑用餐完毕返回营帐歇息,安心蓄养精力。城头值守、关外侦查全部交由轮值步兵与斥候负责,整夜紧盯鲜卑大营一举一动。
麾下将领都十分清楚,眼下并不是出城追击的合适时机。
胡人刚刚定下撤退计划,营寨未曾挪动,阵型尚且完整,依旧留有防备兵力,贸然出城追杀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不如按兵不动,隐忍观望,任由敌军缓缓拔营北行。
等到午夜之后,斥候探得鲜卑大军已经走远,队伍首尾脱节、阵型散乱、军心惶惶之时,再唤醒休整完毕的铁骑。
届时再度生火做好战饭,将士饱腹养足精神,披甲策马出城尾随追击,伺机痛击逃敌。
夜色愈发浓稠,北风呼啸着擦过关墙,仿佛在为四日来战死的双方亡魂呜咽哀悼。
青石口之上,汉军步兵轮班值守了望,两百五十名铁骑安睡休养蓄力。
沉沉夜幕之下,杀机悄然蛰伏,一场针对北逃胡寇的暗夜追击,已然悄然酝酿。
关外残存的鲜卑疲兵,尚在慌乱收拾行装,浑然不知致命的凶险,正随夜色一同笼罩在他们北归的路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