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三月初春。
要阳塞塞外寒风凛冽,连日弥漫的血腥气息渐渐散去。
二月末的血战已然落幕,两千余因春荒南下劫掠的鲜卑寇骑,尽数折戟关外。黄沙掩去遍地血痕,战场清理完毕,这座扼守渔阳北境的咽喉要塞,终于从连日鏖战中重归平静。
三日之后,郡府调拨的兵员与物资如期抵达。
晨雾浸着寒意,城头覆着一层薄霜。官道之上甲叶铿锵,一队守备士卒列阵前行,带队郡丞手持调令与物资清单,径直行至要塞城门之下。
要阳塞军事主官王司马身披铁甲,领着另外两名军侯一同出迎。大战过后并无调令,他依旧留镇此地。此番郡府派人前来,一来补充全塞兵员、军械、粮草的各项损耗,二来当面核验此前上报的战损与军功名册。
郡丞勒住马缰,亮出手中文书,神色肃穆:“王司马,郡府军令在此。要阳塞经此恶战损耗颇重,本府调派人马与物资前来增补,你且逐项核验接收。”
王司马拱手行礼,声线沉稳:“有劳郡丞远道奔波。全塞伤亡名册、军械损耗、斩获清单皆已整理妥当,请入内查验。”
二人并肩走入塞内官署,王司马呈上一应账册文书。郡丞对照调令逐一核对清点,新来的兵卒与物资,尽数编入要塞各部,补齐建制空缺。
城门旁,楚昀与麾下将士静静肃立。他一身戎装落满尘土,甲胄上凝着干涸的血迹。连日昼夜轮守防线,众人早已疲惫不堪,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不多时,二人查验完毕,一同走出官署。王司马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楚昀,笑着向郡丞开口引荐。
“郡丞,此番能守住要阳塞,这位楚军侯出力极多。”王司马语气满是赞许,“他率部前来助守,所部兵员本就单薄,却扛下正面最吃紧的防线。战事收尾之际,他又收拢残兵主动出关追袭鲜卑残部,直击敌军后卫,麾下将士阵斩寇骑两百余人,还缴获了一百四十余匹战马与不少器械。有他这支人马拼死奋战,我方防线才得以稳守不失。”
郡丞闻言,转头看向楚昀,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几分赏识:“临危敢战,得胜又敢追剿残敌,少年人胆识与能力俱佳,着实难得。”
楚昀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谦逊:“全赖王司马统筹调度,全军将士同心协力,末将不过恪守本分罢了。”
“你不必过谦。”王司马摆了摆手,“功过自有定论。如今物资、兵员均已安置妥当,你部连日苦战,士卒疲伤交加,依照郡府军令,即刻拔营撤出要塞,前往渔阳休整。”
“喏!”楚昀沉声领命。
王司马稍作补充:“此次缴获的战马,郡府已有议定,从中分出五十匹赏你部,算作此战的额外犒赏。其余马匹尽数留归要塞调配。”
“多谢司马照拂。”楚昀再度拱手致谢。
新来的士卒悉数编入要塞各部驻守,王司马带着其余两名军侯继续镇守要阳塞。
张诏穿梭在队伍之间,仔细清点人手、查验破损甲械,行事一丝不苟;冉闵提刀立在队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荒野,带着数名斥候先行开路,沿途排查隐患,保障归途安稳。
日至正午,日头高悬。楚昀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关。
他抬手扬声,语调坚定有力:“全军拔营,退守渔阳!”
令旗挥动,将士们踏着黄沙,列队向南行进。
一路稳步前行,按照往日脚程,整整两日之后,队伍方才抵达渔阳县城。
渔阳当地官吏早已接到传讯,率众出城迎候,礼数周全:“诸位将士浴血护边,劳苦功高。城外营寨、粮草、伤药、酒食均已备妥,请诸位安心歇息。”
楚昀微微颔首:“有劳诸位费心。”
大军入驻营寨,众人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接下来两日,众人安心养伤、修补军械、清点战场缴获,队伍状态慢慢恢复。
休整五日之后,郡府传令骑兵疾驰入营,高声宣读文书:“郡府传讯,命楚昀率领本部兵马,即刻返回广阳郡城听候差遣。”
接到文书,楚昀不敢耽搁。本部人马规模不大,整备起来十分迅捷,片刻之后便再度拔营,朝着广阳郡城进发。
春风拂面,路旁草木初萌,归师行路从容,军心安稳。
行至广阳郡城外五里处,此处原有一座官军大营,先前驻守的部队已奉调移往别处,营寨就此空置下来。太守府掾吏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上前拱手道:“楚军侯,太守有令,你部就地进驻这座空营休整,单独传你入府觐见。”
“喏。”
楚昀整理好身上甲胄,安排麾下将士入驻营寨,随后跟随掾吏走进郡府正堂。
堂内庄严肃穆,广阳太守刘卫端坐主位,面前摊着厚厚的战报、伤亡名册与斩获清单,看得十分仔细。
许久,刘卫抬眼看向阶下的楚昀,目光里满是欣赏,脸上笑意浓郁,连胡须都仿佛要笑开一般,开口问道:“楚昀,你年方十五,领着一支人马死守要阳塞最吃紧的防线,战后还主动追剿残敌。这一仗,打得苦不苦?”
楚昀身姿端正,语气诚恳:“回府君,自然辛苦。但边军守土,本就该死战不退。末将心中只想着守住城关、护好百姓,不敢有半分懈怠。”
刘卫抚掌大笑,神情畅快:“说得好。我在边地任职多年,见惯了畏战避敌之辈,像你这般年少勇武、行事有度的,实在少见。”
他语气诚恳,坦言道:“当初边塞军情紧急、全域兵源吃紧,我与刺史商议后授你军侯一职,只是一直没能为你补齐足额人手。此番大战,要塞两千余鲜卑寇骑的首级,皆记在主将王司马名下,你作为协防将领,追剿残敌斩获两百余级,这份功劳同样不容小觑。”
“你守城出力、追敌有功,功绩确凿。”刘卫神色郑重,“本府会将你的战功录入郡府永久军功册,按规制拨付钱粮、布帛、甲仗作为犒赏,同时厚恤阵亡将士家属,嘉奖有功兵卒。而后我会整理文书上报刺史,再转奏朝堂,凭这份功劳,为你正式敲定朝廷编制。”
说着,他看向战报上的伤亡记录,眉头微蹙:“你本部折损过半,如今仅剩百余可战之人。边患不止,胡骑时常南下劫掠,没有足额精兵,便守不住疆土。”
刘卫取过纸笔,提笔书写手令,一边落笔一边沉声吩咐:“今日本府准许你就地招募乡勇子弟,补足本部一曲五百满员。新旧兵卒皆由你专属统带,直属郡府管辖,专司广阳、渔阳两地边防御敌之事。”
写罢手令,他抬眸继续说道:“我再从郡府军中挑选五十名精锐士卒,调拨归入你部。你部历经血战,军械损耗极大,府库另拨付战马三十匹、铁甲五十领、皮甲八十领、环首刀两百柄、长矛两百柄。额外增补长弓八十副、箭矢万支,叠加你部现存四十副旧弓,足够配齐足额弓箭手建制。”
一纸手令落下,名正言顺。楚昀手握完整建制、合法募兵权限、增补的精锐士卒与足额军备,只待朝廷批复,便可彻底稳固名分,一步步在郡军之中站稳脚跟。
楚昀心中一振,当即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坚定:“末将多谢府君栽培!定当整训兵马、严守边境,绝不辜负郡府信任!”
刘卫看着他眼中的锐气,微微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好好练兵,踏实做事。往后广阳边地,还要多多倚仗你。”
辞别郡府,楚昀紧紧攥着手中的手令。
回到城外五里的大营,望着帐前列队肃立的将士,楚昀当即传令,着手募兵补编,整军砺刃。